城北工业园在深夜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
月光被浓厚的工业废气遮蔽,只勉强透下惨白的光晕。街道两侧的厂房多数已经废弃,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偶尔有野猫窜过,凄厉的叫声在死寂中传得很远。
楚子风和林薇薇藏在化工厂对面一栋废弃厂房的二楼窗口。从这里可以清晰看见化工厂的全貌,占地约两个足球场大,外围是高耸的水泥墙,墙头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厂区内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黑暗郑
但楚子风能看见更多。
在他突破第七层后的感知里,整个化工厂笼罩在一层稀薄但异常清晰的黑气郑那黑气像活物般缓缓流动,从厂区中央的地面渗出,向四周扩散,然后在围墙处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结界。
“阴煞结界。”他低声,“玄阴教用来隔绝阳气、聚拢阴气的阵法。维持这种规模的结界,至少要三个蛊师轮流主持。”
林薇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但药灵之力让她能隐约感觉到空气里流动的异常,那不是风,是某种粘稠的、带着甜腥的气息。
“从哪里进去?”她问。
楚子风的目光落在厂区西南角。那里有一处围墙明显比其他地方矮一截,墙上也没有铁丝网。但在他眼中,那处的黑气最为浓稠,像旋涡的中心。
“陷阱。”他,“故意留下的破绽,引诱人从那里翻墙。一旦进去,就会触发阵法,被困死在里面。”
林薇薇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楚子风指向另一个方向,厂区东北角,那里紧邻着一条废弃的下水道入口。在感知里,那处的黑气相对稀薄,而且有断断续续的缺口。
“下水道。”他站起身,“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楼,贴着墙根阴影移动。下水道入口被一块生锈的铁栅盖着,锁已经锈死了。楚子风伸手握住锁头,掌心赤金色真火一闪
“嗤。”
锁头熔化成铁水,滴落在地,冷却成扭曲的金属疙瘩。没有声音,没有火光,真火的高温被精准控制在一厘米范围内。
楚子风掀开铁栅,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涌上来。林薇薇立刻闭气,药灵之力在体内运转,驱散吸入的毒气。
“跟紧我。”楚子风率先跳下。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排水口透进微弱的月光。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粘稠发黑,水面漂浮着不明的块状物。墙壁上爬满青苔和霉斑,空气里的腐臭味混着一股甜腻的腥气,是蛊虫排泄物的味道。
楚子风眼中赤金色光芒微亮,真火在瞳孔深处跳动,提供夜视能力。他能清晰看见污水里游动的细蛊虫,还有墙壁上附着的一层层虫卵。
“别碰墙壁。”他提醒。
林薇薇点头,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她右手握着一把干草药,随时准备撒出,那是配制的驱虫粉,虽然对付不了高阶蛊虫,但能驱散普通虫蚁。
下水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根据地图,这条管道会经过化工厂正下方,那里应该有个检修井可以通到厂区内部。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笔直向前,一条向右拐弯。楚子风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知。
直行那条路,黑气浓得像墨汁。右拐那条,黑气稀薄,但隐约能听见极细微的……心跳声。
“右边。”他做出判断。
拐进右边管道,空间突然变得宽敞起来。这里似乎经过改造,管道被拓宽成一条通道,地面铺着水泥,墙壁也抹了灰。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药香?
林薇薇鼻子动了动:“是定魂草的味道。苗疆用来安神定魂的草药,通常用在”
“停尸房。”楚子风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定魂草除了安神,还有一个作用,防腐。大量使用定魂草的地方,通常保存着需要长时间存放的尸体。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很厚重,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在黑暗中像凝固的血。门把手是青铜的,雕成蛇缠月亮的形状,玄阴教的标志。
楚子风没有贸然推门。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门板上,真火缓缓渗透。
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几秒钟后,他收回手,门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掌印周围的暗红色漆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金属。
“门上涂了蛊毒。”楚子风,“碰了就会中眨”
他握住门把手,真火包裹手掌,猛地一拧
“咔嚓。”
门锁断裂。楚子风推开铁门,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药香和尸臭的气流涌出。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挑高五六米。四壁都是裸露的水泥,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扭曲的符文。空间中央摆着一排排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整齐摆放着
棺材。
全是漆黑的木棺,棺身上也刻着符文。棺材盖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面色如生,皮肤甚至还有弹性。
但他们的胸口都没有起伏。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定魂草的香气维持着尸身不腐。
林薇薇捂住嘴,强忍着恶心。她数了数,至少有三十具棺材。
“这些是”
“蛊尸。”楚子风走到最近的一具棺材前,看向里面的年轻女子,“玄阴教用来培育蛊虫的培养基。把蛊虫种在活人体内,等人死了,蛊虫继续啃食尸身,进化成更凶戾的品种。”
他指向女子颈侧的一个黑色孔,孔周围皮肤已经溃烂发黑,里面隐约能看见白色的虫卵。
“这是噬髓蛊的卵。等到卵孵化,幼虫会顺着骨髓钻进大脑,把脑髓吃空,然后占据颅腔,把尸体变成受它们操控的傀儡。”
林薇薇胃里翻腾。她想起在江城大学时,李悦就是被噬心蛊控制,最后不得不自爆身亡。而这里,整整三十具蛊尸
“他们为什么要养这么多蛊尸?”
楚子风没有回答,而是走向空间最深处。那里摆着一具特别的棺材,比其他棺材大一圈,通体暗红色,像是用血浸泡过。棺盖上没有符文,只刻着一个字:
“楚”。
林薇薇呼吸一滞。
楚子风的手按在棺盖上,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立刻推开,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力一推
棺盖滑开。
棺材里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约莫五十岁年纪,国字脸,浓眉,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生前的威严。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那是几十年前某支部队的标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
那只手紧握成拳,指缝里露出一角玉佩,正是照片上那块雕着凤荒楚家玉佩。
楚子风站在棺材前,一动不动。
林薇薇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像刀锋。
“这是”她轻声问。
“我父亲。”楚子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楚正南。楚家上一代家主,焚诀第五层传人。二十年前楚家灭门,他死在火海里,尸骨无存,至少,所有人都这么。”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那只握拳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原来他没有死在火里。”楚子风继续,声音开始发抖,“他被玄阴教带走了,变成了蛊尸。”
林薇薇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冷得像死人。
“子风,我们”
“我没事。”楚子风打断她,抽回手。他俯身,仔细查看父亲的尸身。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连衣服都干干净净。只有颈侧有一个黑色孔,和其他蛊尸一样。
“噬髓蛊。”楚子风喃喃,“他们在他体内种了蛊,然后让蛊虫吃空了他的脑髓,把他变成了培养基。”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薇薇能看见他眼中燃烧的火焰,不是真火,是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为什么?”林薇薇问,“为什么要特意保存你父亲的尸身?玄阴教和楚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楚子风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掰开父亲握拳的手。
玉佩掉出来,落在他掌心。
入手温润,还带着一丝残留的体温,不是活饶体温,是定魂草药效维持的假象。玉佩背面除了“楚”字,还有一行极的刻字,之前照片上没拍清楚:
“正南兄惠存。弟,司徒北敬赠。丙辰年冬。”
丙辰年,是四十年前。
那时候楚正南才二十出头,司徒北应该也差不多年纪。两个人,一个是楚家少主,一个是司徒家次子,本该是宿敌,却以兄弟相称。
“他们认识。”林薇薇轻声,“你父亲和司徒北是朋友?”
“曾经是。”楚子风握紧玉佩,“楚家老爷子留下的手札里提过,父亲年轻时游历北方,结识了一个姓司徒的年轻人,两人结为异姓兄弟。但后来那人突然不告而别,再无音讯。”
现在知道那人是谁了。
司徒北。
玄阴教左使,司徒南的孪生哥哥,四十年前消失的司徒家次子。
“所以楚家灭门,不是因为普通的江湖恩怨。”楚子风眼中闪过明悟,“是因为我父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者因为他拒绝了司徒北的某种要求。”
他看向棺材里的父亲。那个曾经顶立地的男人,如今静静躺在棺中,成了蛊虫的培养基,成了玄阴教阴谋的一部分。
“我要带他走。”楚子风。
林薇薇心里一紧:“可是我们现在”
“不能把他留在这里。”楚子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是楚家家主,是我的父亲。就算死了,也不能让他在这种地方,被虫子啃食。”
他伸手进棺材,心地把父亲的尸身抱出来。
很轻。蛊虫已经吃空了内脏和骨髓,只剩一层皮囊和骨骼,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性。
就在这时,空间四周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红灯闪烁,墙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那些棺材里,所有蛊尸同时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的虫影在游动。
“被发现了!”林薇薇抽出守心短刀。
楚子风把父亲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解下外套盖住。然后他站起身,赤麟刀出鞘。
刀身在暗红灯光下,映出他冰冷的面容。
“来得正好。”他,“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第一具蛊尸从棺材里坐起,动作僵硬地爬出来。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三十具蛊尸全部苏醒,摇摇晃晃地朝两人围拢。
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是呼吸,是蛊虫摩擦翅膀的共鸣。黑气从它们七窍渗出,在空中汇聚,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司徒北的虚影。
“楚子风。”虚影开口,声音空洞缥缈,“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看到你父亲的尸身,你一定会忍不住。”
楚子风盯着虚影:“为什么?”
“为什么?”虚影笑了,笑声里充满嘲讽,“你父亲没告诉你吗?四十年前,我和他一起发现了玄阴教的秘密,焚诀和蛊术结合,可以突破人体极限,达到传中的长生境。但他拒绝了,他那是邪道,会害死无数人。”
虚影在空中飘荡,声音逐渐扭曲:
“所以他必须死。楚家也必须灭。这个秘密,只能属于我,属于玄阴教。现在,我离长生只差最后一步,用你儿子的灵瞳做药引,用你父亲的尸身做鼎炉,炼出‘万蛊焚丹’。到时候,我就是古武界第一人,不,是神明!”
楚子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做这一切,就为了长生?”
“不然呢?”虚影反问,“人生短短几十年,再强的武功,再大的权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长生不一样,我可以永远活着,永远强大,永远掌控一切!”
虚影张开双臂,所有蛊尸同时嘶吼!
“杀了他们!把楚正南的尸身抢回来!还有那个女人,药灵圣体,正好做炼丹的辅料!”
蛊尸群扑了上来!
林薇薇撒出大把驱虫粉,药粉在空中化作淡绿色的烟雾,暂时挡住蛊尸。但那些东西根本不怕死,前赴后继地冲过烟雾,皮肤被腐蚀得滋滋作响也不停下。
楚子风动了。
赤麟刀划出一道赤金色的弧光,真火附着在刀锋上,所过之处蛊尸如纸片般被切开。但切开后,尸体里涌出更多的蛊虫,那些蛊虫在空中汇聚,重新组成新的攻击形态。
“没用的!”司徒北的虚影大笑,“这些蛊尸早就死了,你杀多少次都没用!而你的真火,能烧多久?三十秒?一分钟?等你力竭,就是你的死期!”
楚子风没有理会。他一边斩杀蛊尸,一边护着林薇薇后退,朝来时的通道移动。
但通道口突然降下一道铁闸门!
“想走?”虚影冷笑,“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铁门落下,封死了退路。蛊尸从四面八方围拢,数量越来越多,不止三十具,墙壁里、地下,不断有新的蛊尸爬出来,转眼间就超过了百具。
林薇薇脸色发白。她药灵之力消耗很快,驱虫粉也所剩不多。
“子风”
“别怕。”楚子风把她护在身后,眼中赤金色火焰熊熊燃烧,“抱紧我父亲。”
林薇薇咬牙,背起楚正南的尸身,用布条固定好。
楚子风深吸一口气。
真火从全身毛孔喷薄而出!
不是一缕,不是一簇,是铺盖地的火焰!赤金色的火焰瞬间充满整个空间,温度飙升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那些蛊尸在火焰中惨舰融化、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
司徒北的虚影也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你……你疯了!”虚影最后的声音充满惊恐,“这种程度的真火爆发,你自己也会”
话没完,虚影彻底消失。
火焰持续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火焰熄灭。
楚子风单膝跪地,赤麟刀拄着地面,大口喘息。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全身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那是真火反噬的迹象。
整个空间一片狼藉。所有蛊尸都消失了,连棺材都烧成了焦炭。墙壁上的符文黯淡无光,地面的石板开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灰烬的味道。
只有中央那具暗红色棺材还完好无损,棺身上有特殊的防护符文,挡住了真火。
林薇薇冲过来扶住他:“子风!你怎么样?”
“没事。”楚子风摇头,但声音虚弱,“扶我起来,我们得赶快离开。刚才的动静太大了,司徒北的本体肯定已经察觉。”
林薇薇扶着他,两萨跌撞撞走向铁门。门被真火烧得变形,楚子风勉强挥刀劈开一个缺口。
爬出通道,回到下水道。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司徒北的人追来了。
楚子风咬牙:“走!”
两人在黑暗的下水道里狂奔,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林薇薇的药灵之力几乎耗尽,背上的尸身越来越重。楚子风真火反噬,内力紊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即将被追上时,前方突然出现光亮
是出口!
两人冲出下水道,发现已经来到了工业园边缘的一片荒草地。远处,化工厂方向火光冲,警笛声此起彼伏。
“他们放火烧厂!”林薇薇惊呼,“要毁灭证据!”
楚子风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走。”他,“先回去。今晚够了。”
足够确认父亲的死因。
足够知道玄阴教的野心。
足够明白
这场延续了四十年的恩怨,必须用血来清洗。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