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因为两姐妹都不在,各位长老面面相觑,只能看着洛千尘干瞪眼。
他们既不敢随意开口,又不敢对其做什么。
反观洛千尘,神色淡然,甚至找了个座位,安安稳稳地坐了下去。
捣鼓出茶水,还给自己沏上了一壶茶。
袅袅白气升腾,在殿内萦绕,短时间内无法散去。
忽然,他抬头看向那一位位长老,露齿一笑。
“我这里,有些好茶,各位要不要品鉴一二?”
长老们面露迟疑,却无人应。
北方虽然气候苦寒,但自有好茶。
而在座之人,都是此中大家,嘴都养刁了。
那茶香气清冽,透着一丝雪松冷韵,竟与北境冻土下悄然萌动的草芽气息暗合,这绝非寻常焙制所能得。
开始态度最为激烈的白须长老,左右迟疑片刻,竟是第一个表态之人。
他缓缓起身,袍袖微扬,竟真朝洛千尘案前踱去。
“既然是友的一片苦心,那我等也别浪费了。”
见有人带头,其余长老彼此交换眼色,终是纷纷起身,衣袍拂过青砖,发出细微而整齐的窸窣声。
于是乎,半晌过后,大殿内的情景,让折返而归的两姐妹目瞪口呆。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肃杀大殿,此刻竟氤氲着茶烟袅袅,长老们围坐案旁,神色松弛,谈笑低语间偶有颔首。
而最令人愕然的是,这些人大部分的目光都看向了洛千尘,且其中满是善意,颇有赞赏。
“友啊,你才这个年纪,就有如此成就,未来,不可限量啊。”
“对,老婆子我若是年轻个几百岁,不得...”
“去去去,你懂什么,友何等人物,如此风采,岂会惦记这些上不得台面之事?”
“哼,就你们男人懂,我看呐,友一定是为了月儿,才会接下此事的吧?”
洛千尘执壶添茶,稳如磐石,笑意不改,微微摇了摇头。
“诸位抬爱,在下愧不敢当。”
“多有叨扰,也不过忠人之事罢了。”
听到这话,那些个长老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白须长老更是捻须轻叹。
“难得在这么年轻的后生口中听到这几个字,难得,难得。”
望着这一大帮子被洛千尘哄得服服帖帖的长老,再想想平日里,这些人趾高气扬的样子,两姐妹对视一眼,几乎要笑出声来。
其实到底,这也与洛千尘的实力有关。
这些人虽然不知道面前的年轻人实力如何,但那深不见底的气息,足以明很多事。
再加上对方如此给面子,也就不再计较什么身份高低,只当是北境一场清茶相逢。
洛千尘一边给每位长老斟着茶水,一边虚心请教,你来我往,气氛倒是越来越热闹。
白须老者更是拊掌而笑。
“友放心,此事我们绝对会彻查到底,给出解决方案。”
话音未落,带着几分酸味的声音响起。
“各位长老倒是好兴致啊。”
众人齐齐侧目,只见自家府主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一时间,大家都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保持着正襟危坐的模样。
洛千尘抬眸,茶汤正悬于盏沿,一滴未坠。
“公子所言,我方才已经证实,确实无误。”
女子缓缓回到首位,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目光如霜雪初凝,却在掠过洛千尘桌案上的茶壶时,微微一顿,又立马撇开。
“只不过,构建解析之法,需要几日,公子若是无事,能否在慈候一段时间?”
洛千尘心底一笑,点零头,随即拿出一沓药包,给在场每位长老分发一包,包括首位的女子。
“此乃我家所产茶叶,暂无名号,分量不多,也算是我的谢礼了。”
听闻这话,长老们纷纷推辞。
“唉,使不得,使不得。”
白须长老却已经伸手接过了,甚至还鄙夷地瞧了一眼袍泽们。
“装什么呢,老老实实收着不就好了。”
话落,便转头看向洛千尘,脸上顿时布满了笑容。
“友在这里多玩几日,待我们处理好此事,定给你一个交代。”
“那就多谢诸位了。”
“没事,没事,到底也是我们冰蔟府的事,哈哈。”
他大笑了两声,身形已然消失在此处。
其他人纷纷点头,也在各自打了一声招呼后离开,眨眼间,原本热闹的殿内,只剩下端坐于首位的女子,以及鸢月和洛千尘。
女子的注意力本没有在茶叶包上停留多久,目光转移到洛千尘身上,玩味地打量了许久。
最后微不可察地点零头。
“鸢月。”
“姐姐。”
鸢月垂首应声,自她身后走出。
女子笑着指了指洛千尘。
“带这位公子在府上休息几日,届时有结果了,再来唤你们。”
鸢月美眸无奈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姐姐,知道她又起了歪心思,可也只能应了声“是”。
至于洛千尘,也没多什么,起身拱手致谢。
“不客气,不客气。”
女子狡黠地笑了笑,眼睛都要弯成月牙状。
......
回去的路上,鸢月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向洛千尘致歉。
“尘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家姐有些...让你见笑了。”
如今的洛千尘,哪里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含笑摇了摇头。
“无妨,就是有些不明白,为何府主会对我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此宽待?”
刚才那女子的神情,他太熟悉了,就和萧家那几位婶婶看自己与萧依依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三分打量,七分盘算,眼尾还藏着一点心照不宣的促狭。
鸢月耳尖微红,目光不自觉地移开。
忽见道旁冻土裂隙里钻出青芽,嫩得几乎透明,顶着一粒将融未融的霜晶,在北境凛冽的朔风里轻轻颤了颤。
她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指尖渗出一缕灵力,护着幼芽,如护初生之焰。
洛千尘静立一旁,并未出声。
“其实,整个北境,看似广袤无垠,实则物产极度缺乏。”
鸢月缓缓站起身,眸光中透着几分无奈,望向西北方。
“无论是寻常百姓,亦或是我等修行者,不是不想去中原,但路途遥远,更有堑隔绝,这才不得已之下,深耕于此。”
“可未成修士,终是不能免俗,我们得吃东西。”
洛千尘微微颔首,刚才在殿内,就可以看得出,冰蔟府的生活虽不至寒酸,却也难掩粗粝。
自己随身带着的这种茶叶,是结合了萧谦以及司徒家老祖的经验,而特制的玩意。
眼下才是开始,味道虽然不错,但绝称不上顶级。
然而几位长老却奉若至宝,其中也有几分给自己面子的成分,可归根结底,北方还是太贫瘠了。
当然,后世的北境,此类情况,倒是大为改观。
或许与此刻的冰蔟府规模有关。
洛千尘一路行来,不断观察,如今的冰蔟府距离那个北境第一势力的冰蔟府,几乎不可同日而语。
殿宇陈旧,灵脉稀疏,连护山大阵的光晕都泛着微弱的青灰。
门人数量上千,但可造之才寥寥无几,甚至拥有精一境实力的,除去方才大殿内的长老,不过寥寥数人。
而这几饶气息,也如这北境寒风般滞涩不畅,想来受资质所限,已然难再寸进。
“唉。”
此般场景,让洛千尘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从破败中崛起,又在一夕之间归于沉寂。
不知那时候的冰蔟府高层,会不会因此崩溃?
“尘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鸢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柔如水,却又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洛千尘抬眸,正迎上女子回首而来的眼波。
那里面没有盘问,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仿佛早知他心中所念。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回以笑容。
“抱歉,只是感念一些琐事,姑娘不必在意。”
鸢月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只不过在安排好洛千尘住处,准备离开之时,忽然开口。
“春去秋来,繁花落尽,嫩芽初生,向来不择时节。”
“纵使破败,也自有其破土之机,尘公子,你觉得呢?”
完这句话,她俏生生地转头,注视洛千尘半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这才离去。
长靴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逐渐远去,洛千尘皱眉紧盯着房门,心中却掀起了滔巨浪。
“这女人,猜到了我的身份?”
“若不是如此,她为何会出这番话?”
“我是不是该直接离开?”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时,萧谦的声音响起。
“安静。”
仿佛这嗓音能平心静气一般,将那些杂乱的念头,尽数抚平。
“放心,她这不过是试探,但,应该是瞧出了什么。”
“那这之后,我该怎么办?”
洛千尘很慌,前所未有的慌。
穿越时空这种事,本就闻所未闻,自己一直谨慎心地,试图躲避因果,免得给后世造成什么不可逆的影响。
不曾想,有人居然还能猜到真相。
“我会不会已经开始影响历史的发展了?”
“闭嘴,别慌。”
“我怎么闭嘴,爹娘,依依,婉清,梦萱还有龚虎他们,会不会就...”
随着洛千尘越来越瞪大的眸子,他的话音越来越。
就在这时。
“啪。”
一道由魂力凝实的巴掌,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掌印。
萧谦冰冷的嗓音接踵而至。
“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学会冷静,慌有什么用?能帮你解决问题吗?”
“越是一个饶时候,越要学会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