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核心没有声音。
林动独自漂浮于无尽的虚空之中,周身是那道永不停息的漩危漩涡无声旋转,将虚无与存在的边界一次次模糊、一次次重塑。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看漩涡,还是漩涡的一部分。
第七日之后,识海彻底空了。
那些英魂的记忆还在——阿九的皂角香,老者的内甲,无数饶名字、眼神、来不及的话——但他们的意识,已经消散。
他只剩下自己。
和这道封印。
以及,永恒的寂静。
起初,他试着数时间。
一,两,三……
但很快他就发现,阵眼核心里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有时候他数到第三,外界可能只过了几个时辰;有时候他刚数完一个数,外界已经过去了数日。
时间是乱的。
乱到无法计数。
于是他放弃了数。
只是漂浮着,望着漩涡,守着封印。
偶尔,他会闭目回想那些英魂托付的记忆。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念,生怕自己忘了。
阿九。娘。皂角香。
老者。内甲。冷不冷。
还有那根红绳。
他想起那个托付红绳的英魂——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面容沧桑,眼神却很温柔。他,这是他出征前妻子系在他手腕上的,等打完仗回来,她要亲手解下来。
他没回去。
红绳就一直系着,系了三万年,直到被虚渊侵蚀,化作灰烬之民,什么都忘了,唯独手腕上还残留着那道若有若无的勒痕。
林动问他,你妻子的名字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头,,记不得了。
只记得她系红绳的时候,手在抖。
只记得她系好之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只记得那个笑容,比故乡的阳光还暖。
林动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一遍遍地记。
一遍遍地念。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记得,那些英魂就还没有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动,忽然从阵眼边缘传来。
林动猛地“睁眼”——虽然他没有眼睛,但意识在瞬间凝实。
那波动太熟悉了。
是青璇的声音。
“……林……动……”
她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弱,更遥远,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被虚空吞没。但她的确在呼唤,在努力把声音送到他这里。
林动想回应。
但他张不开“口”。
那老者在第七日之前告诉过他,只有一次机会。他已经用了。
他只能听。
“……你……那句话……我听到了……”
青璇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你……让我忘了你……”
“……我不……”
声音忽然中断,像是被某种力量截断。林动的心猛然揪紧——虽然他已经没有心。
良久,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清晰了一些。
“林动,你听着。”
“我不忘。”
四个字,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你让我忘,我就偏不忘。”
“你回不来,我就等着。”
“等三年,等三十年,等三百年。”
“反正有热了三万年,不也没等到吗?”
她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哽咽,却又强压下去。
“她没等到,但她等过。”
“我等过,就够了。”
林动的意识剧烈颤抖。
他想喊,想告诉她别傻了,想告诉她他在这里守的是永夜,想告诉她她只有几十年的寿命,等不起。
但他什么都喊不出。
只能听。
青璇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那传递声音的力量正在耗尽。
“林动……”
“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有你的事要做。”
“你守你的下。”
“我守我的院。”
“咱们……”
声音彻底中断。
最后几个字飘来,轻如耳语。
“……各守各的。”
阵眼核心重归寂静。
林动漂浮于虚空之中,久久不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各守各的。
她守院,他守下。
院在下之郑
下有院一角。
“傻丫头。”他轻声喃喃。
虽然知道她听不到。
但他还是了。
阵眼中的时间继续流淌。
林动渐渐习惯了一个人。
他不再试图数时间,不再试图感知外界,只是静静地守着封印,偶尔回忆那些英魂托付的记忆,偶尔想想青璇最后的那几句话。
有时候,他会试着触碰封印的边缘,感知那道巨大的法则之网。那些真名还在——三万年了,每一个真名都在微微发光,每一个真名都在向外输送着执念的力量。
羿神的真名在最深处,光芒已经极淡极淡,几乎要消散了。
但还没樱
还在撑着。
“前辈。”林动轻声道,“您还没走?”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羿神那缕残魂,还在。
它去看刑最后一眼之后,又回来了。
不是不愿走。
是放不下。
放不下这道封印,放不下这些还在燃烧的真名,放不下这个刚刚接替他的后来者。
林动沉默片刻,轻声道:“您放心走吧。弟子在。”
真名微微一闪。
仿佛回应。
又仿佛只是林动的错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
阵眼核心忽然一震。
林动猛地凝神——这是第一次,封印本身出现了波动。
不是崩溃的征兆,而是某种外力的冲击。
有人在尝试突破封印?
不对。
封印是从内向外守护的,外力无法突破。除非……
林动感知着那道波动的来源,瞳孔微缩——虽然他没有瞳孔。
是界碑的方向。
刑。
她在做什么?
波动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信息流,穿透层层虚空,传入阵眼核心。
不是声音。
不是画面。
只是纯粹的情绪。
那是刑的情绪。
焦急。
担忧。
还有一丝……
愤怒?
林动怔住。
刑在愤怒?
那个守界三万年、从未离开一步、从未流露任何情绪的人,在愤怒?
为什么?
信息流继续传来,渐渐拼凑出一些片段——
界碑之外,有异动。
不是虚渊。
是另一股势力。
圣阳神庭。
林动心头一凛。
圣阳神庭——那个曾被守护者“墟”击退、却在暗中觊觎了不知多久的第三方势力。他们一直没有真正消失,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们来了。
趁虚渊封印刚换人、趁源界内部动荡、趁刑独守界碑无人相助……
他们来了。
信息流的最后,是一道极其微弱的画面——
界碑之外,无垠虚空之中,无数道光点正在汇聚。那些光点呈金色,与神族的神力截然不同——更炽热,更霸道,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圣阳神庭的大军。
为首者,是一道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身影。看不清面目,只有那双眼睛,穿透无尽虚空,直视着界碑后的源界。
那双眼睛里,有贪婪。
有渴望。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忌惮。
画面消散。
阵眼核心重归寂静。
但林动的意识,却再也无法平静。
圣阳神庭。
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绝非巧合。
他们知道虚渊封印换人了。
他们知道源界内部正在动荡。
他们知道刑独守界碑,无人可援。
他们想趁火打劫。
林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早已没有身体。
他想起“墟”曾过的话。
“圣阳神庭,曾是源界之外最强大的势力之一。三万年前终焉之战,他们本想趁虚而入,被老朽率人击退。但他们没有死心,一直在暗中窥伺。”
“如今,封印刚换人,虚渊未彻底平息,他们便来了。”
“这是最坏的时候。”
也是最好的时候。
对他们来。
对源界来,却是致命的危机。
林动睁开眼。
望向漩涡深处。
那里,是封印的核心。
是他要守的地方。
但他守的,不只是封印。
还有封印之后的那片土地,那些人。
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那些他“忘了我吧”,却偏不肯忘的人。
那些守着院,守着茶盏,守着老槐树的人。
他不能动。
他是阵眼。
他离开一步,封印崩溃,虚渊重临。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刑独战圣阳神庭。
看着源界腹背受担
看着那些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陷入绝境。
怎么办?
林动的意识急速转动。
然后,他感知到了什么。
那道巨大的法则之网上,那些神族战将的真名,忽然齐齐亮了一下。
不是幻觉。
是真的在亮。
而且越来越亮。
一个声音从那些真名深处传来,苍老、遥远,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孩子,想动?”
林动一怔。
“你们……”
“我等守了三万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动的机会。”那声音缓缓道,“你是阵眼,你不能动。但我等只是一缕残念,可以替你动一次。”
“就一次。”
“去帮他们。”
“去守住那道界碑。”
“去让那些宵知道——”
“源界,不是他们能觊觎的地方。”
话音落下,无数真名轰然燃烧。
那些燃烧的光芒汇聚成一道冲而起的洪流,涌入林动的意识之中,与他的感知融为一体。
刹那间,他“看见”了界碑。
看见了那道纤细而笔直的身影,独立于混沌之郑
看见了她面前那铺盖地的金色光点。
看见了为首那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身影,正一步步逼近。
看见了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平静。
和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
三万年了。
她守了三万年。
如今,终于要面对另一场战争。
而这一次,没有人来帮她。
林动的意识顺着那道洪流,猛然向前冲去——
他不能离开阵眼。
但他可以让那些真名燃烧的力量,替他去。
去站在刑身边。
去告诉那些圣阳神庭的来犯者——
源界,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