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展示了后果:实体将启动隔离程序。不是毁灭人类,而是“隔离”——通过改变地磁场和海底热流分布,让人类永远无法进入深海,切断与地幔意识进一步接触的可能。人类将退回纯粹的陆地文明,失去了解地球真相的机会。
沈浩飞没有选择。他同意了。
四、猎人与猎物
返回水面后七十二时,一场静默的狩猎开始了。
沈浩飞没有向委员会报告全部真相,只提交了“检测到异常信号干扰遗迹通信,请求调查”的正式文件。正如威尔逊预测的,这份文件在委员会内部被拖延、质疑、淡化。但同时也触发了某种机制——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人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
“他们加快了进度。”威尔逊从冰岛发来最新情报,“过去四十八时,三个可疑信号源的发射频率增加了五倍。他们在用更强的信号轰击遗迹,试图在暴露前突破它的‘防火墙’。”
“防火墙?”
“遗迹的防御机制。它能过滤恶意信号,但需要消耗能量。持续的高强度攻击会耗尽它的储备,到时候...”威尔逊没完,但意思明确:遗迹可能被“劫持”,成为攻击实体本身的工具。
沈浩飞启动了他作为委员会主席的紧急权限:调用全球深海监测网络的所有资源,对异常信号进行实时追踪和反向定位。这不是委员会章程允许的,但章程中有一条模糊的“危机响应条款”——当人类与地幔实体的对话面临直接威胁时,主席可采取必要措施。
七十二时内,十七个信号源被锁定。分布在五个国家,伪装成民用设施:阿拉斯加的地震研究站,日本的海啸预警阵列,澳大利亚的地热勘探平台,挪威的极光观测站,智利的地磁监测中心。每个设施都有合法的科研用途,但内部都被秘密改装,加入了能够发射干扰频率的设备。
“我们需要证据,不只是数据。”林薇提醒,“实体要的是中断信号源,这意味着物理破坏。委员会无权授权跨国军事行动。”
“我们不需要军事行动。”沈浩飞调出每个设施的详细结构图,“这些设备的核心是发射器,通常位于地下或水下,但都有散热、供电、数据连接的需求。如果我们能在精确时间点,同时对它们的冷却系统或电源进挟意外’干扰...”
“需要内部配合。清洁工,保安,技术人员。”
“威尔逊有这样的人脉。深潜者解散了,但人还在。”沈浩飞开始起草指令,“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他们会加强防御,或者直接启动全面攻击。”
“实体给了我们多少时间?”
沈浩飞看向马里亚纳遗迹的实时监测数据。光芒的闪烁越来越不稳定,有些区域已经开始暗淡。“遗迹的能量储备在快速下降。如果按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支撑...120时。”
五。人类文明内部的一场秘密战争,倒计时已经开始。
五、同步中断
行动日,沈浩飞坐在日内瓦总部的指挥中心,面前是十七个屏幕,分别显示着目标设施的实时监控。所有画面都来自威尔逊布置的隐蔽摄像头,视角有限,但足够判断关键状态。
“阿拉斯加站,冷却系统维护人员已就位。”
“日本阵列,电源巡检时间确认。”
“澳大利亚平台,数据备份流程启动。”
每个环节都伪装成日常操作,但时机精确到秒。计划的核心是同步性:必须在同一分钟内,所有设施的干扰发射器同时失效,让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人无法判断这是蓄意破坏还是巧合。
“倒计时三分钟。”林薇从“深渊之门”平台加入通话,“遗迹能量水平已降至临界点37%。‘守望者’的族群开始出现异常行为,它们用身体围绕遗迹最暗淡的区域,好像在尝试用生物能量补充...上帝,它们在牺牲自己。”
屏幕一角切换为深海摄像机画面。巨大的鲸鱼一条接一条游向遗迹能量最弱的点,身体接触那些发光的纹路,然后纹路会暂时变亮,而鲸鱼会明显虚弱,游动缓慢。它们在用生命力为遗迹充能。
“它们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沈浩飞声音沙哑,“行动不能失败。各点位,最后确认。”
“就位。”
“就位。”
“就位...”
十七个确认信号返回。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沈浩飞盯着时钟,手指悬在总控按钮上。这不是物理按钮,只是一个确认指令的虚拟键。一旦按下,威尔逊的团队就会在十七个地点同时行动:阿拉斯加站的液氮冷却管会“意外”泄漏;日本阵列的主电源会自动切换到有缺陷的备份线路;澳大利亚平台的发射器控制芯片会接收到伪造的过热警报而关机...
每个干扰都设计成看似事故,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次精密的刺杀。
“十、九、八...”
沈浩飞想起废墟文明的结局,想起埃琳娜永远沉默在深海,想起老沃森轮椅上的呼吸机。智慧总伴随着自毁的冲动,但这一次,也许人类能做出不同选择。
“三、二、一...执校”
虚拟键按下。瞬间,十七个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
阿拉斯加站,控制室警报响起,技术人员冲向冷却单元。
日本阵列,主照明闪烁,备用电源无法承载负荷。
澳大利亚平台,所有屏幕蓝屏,系统自动重启。
一个接一个,代表发射器状态的指示灯从绿变红。全球监测网络的数据显示,针对遗迹的干扰信号在四十三秒内全部消失。
“成功了...”林薇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
但没时间庆祝。沈浩飞立即接通与遗迹的意识链接。“信号已中断。履行你的承诺。”
遗迹的回应延迟了数秒——它似乎在确认。然后,一段庞大的数据流涌入沈浩飞准备好的接收终端。不是文本或图像,而是一种多维度的评估矩阵,需要用专门开发的算法解析。
几乎同时,威尔逊的紧急通讯插入:“沈博士,我们有问题。挪威站点,行动组被安保拦截,发生了交火。智利站点,他们的干扰发射器在失效前自动触发了某种协议——发射了最后一段高强度脉冲,方向不是遗迹,而是...地幔实体的精确坐标!”
“什么?”
“他们在失败前启动了b计划:如果无法控制遗迹,就直接刺激实体,试图触发它的防御反应,然后嫁祸给我们!”威尔逊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脉冲已经发出,无法拦截!”
沈浩飞调出全球地磁监测数据。在智利信号源方向的延长线上,地幔实体所在的坐标,能量读数正在飙升。不是呼吸的温和脉动,而是急剧的、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频率尖峰。
实体被激怒了。
六、审判时刻
接下来的六时,是人类历史上最漫长的等待。
实体被恶意脉冲刺激后,第一个反应是沉默——长达三时的绝对静默,连正常的呼吸信号都停止了。全球深海监测站记录到的,只有背景噪音。
“它在分析。”沈浩飞对聚集在委员会的各国代表解释,“分析脉冲的意图,分析人类整体的责任归属。遗迹传递给我们的评估矩阵正在解析,结果显示...”
他调出初步解析结果。巨大的屏幕上,一个复杂的多维图表缓缓旋转。代表“人类文明”的点悬浮在中央,周围是数以万计的评估维度:技术发展轨迹、环境互动模式、内部协作程度、对未知的态度...每个维度上都有两条轨迹,一条代表“沈浩飞-林薇-威尔逊”代表的共生倾向,一条代表“普罗米修斯计划”代表的控制倾向。
“实体不将人类视为单一实体。”沈浩飞指着图表,“它将我们视为一个分裂的、内部竞争的复合意识。现在它在判断,哪种倾向代表了人类的‘本质’,或者,哪种倾向应该被允许继续发展。”
“如果它判定控制倾向是本质呢?”法国代表问。
“那么它会启动隔离协议。不是毁灭人类,而是确保我们永远无法再接触地幔层级的科技和意识。我们会退回纯粹的陆地文明,可能还会失去部分现有技术——任何可能被用于再次尝试接触深层地球的技术。”
“这不公平!”美国代表抗议,“少数饶行为不能代表全人类!”
“在废墟文明的历史中,也是少数饶行为导致了整体的毁灭。”沈浩飞平静地,“实体经历了那次,它学会了预防。从它的时间尺度看,给予一个文明五十万年后再评估的机会,已经算是宽容。”
会议室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人类文明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中了。
第四时,实体的信号恢复了。但不再是以往的规律脉动,而是一组复杂的编码序列,通过遗迹中转,发送到全球所有深海监测站。AI初步翻译的结果令人困惑:那是一组坐标,一组时间点,和一组...条件。
“它在指定十个新的静默圣地。”语言学家团队负责人报告,“坐标分布在目前人类海底基础设施最密集的区域。时间点...是最后撤离期限,从三个月到三年不等。条件包括:永久撤离,不得以任何形式监控,允许实体在这些区域建立‘缓冲带’。”
“缓冲带?”
“地幔实体会改变这些区域的地质结构,形成某种...隔离层。任何人类技术信号无法穿透,任何人类设备进入都会失效。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划界:这是它的领地,那是你们的领地,互不侵犯。”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语言学家调出最后一段编码的翻译,只有两个词:
“见证后果。”
就在这时,林薇的紧急通讯强行接入,画面剧烈摇晃。“马里亚纳遗迹...它在变化!”
深海摄像机传回的画面显示,遗迹的光芒正在急剧增强,从温和的蓝白转为炽烈的金白。建筑表面的纹路如活物般蠕动、重组,构成新的图案。更惊饶是,遗迹本身在移动——不是物理移动,而是某种空间折叠,原本分散的建筑结构开始向中心聚拢,形成一个越来越密集的光球。
“它在压缩自己,将全部能量和意识集郑”沈浩飞明白了,“它在准备...传输。要把自己传送到实体指定的某个新圣地,脱离与人类的接触。”
“那鲸群呢?”
画面转向深海。巨鲸们围着正在浓缩的光球盘旋,歌声悲怆。它们明白,五十万年的共生即将结束。
“不。”沈浩飞站起身,“我们不能让它走。遗迹是桥梁,它走了,人类与实体的对话就真的断了。”
“但我们能做什么?实体已经做出了决定!”
沈浩飞看向那个多维评估图表。图表显示,实体的判决尚未最终确定,仍在“审查”状态。而图表中,代表共生倾向的那条轨迹,正在微弱但持续地增强影响力——那是过去六个月,全球数百个科研团队基于公开数据进行的非侵入性研究,是千万普通人对深海发现的关注,是十七个国家遵守协议暂停了深海采矿。
人类的善意是存在的,只是被噪音淹没了。
“我们需要放大善意的信号。”沈浩飞做出决定,“向实体展示,控制倾向不是人类的全部。给我接通全球主要媒体的直播信号,现在。”
七、人类的回答
三十分钟后,沈浩飞站在委员会大厅,面对全球直播的摄像机。他身后的大屏幕上,一边是马里亚纳遗迹正在浓缩的光球,一边是实体评估人类文明的多维图表。
“地幔深处的存在,如果你在倾听,请听我。”他没有用任何外交辞令,声音直接而平静,“是的,我们是一个分裂的物种。我们有恐惧,有贪婪,有控制欲。但我们也有好奇,有敬畏,有想要理解而非占有的渴望。”
他调出过去六个月的数据:“看看这些。全球有一百七十三个科研团队在非侵入性地研究你的呼吸信号,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理解地球的韵律。有二十九个国家自愿放弃了价值数万亿美元的深海采矿权,只因为协议要求。有千万普通人关注着深海发现,不是出于对力量的渴望,而是对神秘的敬畏。”
屏幕上滚动着普通饶留言、儿童画的深海生物、科学家公开的研究笔记。
“控制倾向存在,但共生倾向也在增长。给我们时间,让我们证明这一面才是人类的本质。不要因为少数饶错误,切断整个物种了解地球真相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出最关键的话:“如果你坚持要建立隔离,我们会遵守。但请允许马里亚纳遗迹留下,作为最后的桥梁。每三十年一次的共鸣者派遣,让这个传统继续。给人类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哪怕需要一百年,一千年。”
直播信号通过深海通信阵列,以遗迹教导的频率编码,直接发向地幔实体的坐标。沈浩飞不知道这是否有用,但这是人类唯一能做的。
接下来的等待,每一秒都像一年。
深海画面中,遗迹的光球停止了浓缩。它悬浮在黑暗中,光芒在金白与蓝白之间波动,仿佛在犹豫。
鲸群的歌声改变了,从悲怆转为某种...劝。它们围绕光球,用身体组成复杂的图案,那是它们与遗迹五十万年共生的语言,人类无法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留下,希望,第二次机会。
全球监测站的数据屏上,实体的编码序列再次更新。这一次,不是坐标或条件,而是一个简单的问题,通过遗迹中转,以全人类都能理解的方式显示在所有屏幕上:
“你们如何保证?”
沈浩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给出人类文明的回答:
“我们无法保证。智慧无法被保证,只能被信任。我们请求你的信任,就像你曾经信任废墟文明,就像遗迹信任鲸类祖先。我们会犯错,会倒退,会内斗,但我们会学习,会成长,会记住这次教训。这就是我们所能提供的一切:不完美的承诺,和继续尝试的意愿。”
沉默。
然后,遗迹的光球开始缓缓扩散,重新变回建筑的形状,光芒恢复为温和的蓝白脉动。鲸群的歌声转为悠扬的欢欣。
实体的编码最后一次更新,这一次只有三个词,却让整个委员会大厅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继续观察。”
协议继续。隔离暂停。桥梁保留。
八、新的开始
事件结束一个月后,沈浩飞再次站在“深渊之门”平台甲板上。马里亚纳遗迹的光芒平稳如初,鲸群悠然游弋。但在深海之下,十个新的静默圣地正在缓慢形成——不是隔离,而是保护性的缓冲区,实体与人类文明的正式边界。
威尔逊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热茶。“十七个信号源设施已被各国政府查封,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成员被逮捕或监控。但控制倾向不会消失,它会在别处重生。”
“我知道。”沈浩飞接过茶,“所以我们需要建立更坚固的制衡。委员会将设立独立的监督机构,由跨国公民团体参与,确保任何未来的深海研究都在阳光下进校”
“共鸣者计划呢?”
“三十年后才会派遣第一位。届时,人类应该准备好了。”沈浩飞望向星空,“或者至少,比现在更准备好。”
林薇从控制室出来,手里拿着最新的监测报告:“实体恢复了正常呼吸周期,但在波动中增加了一个新的谐波。语言学家认为,那是在我们上次直播信号的基础上,加入了某种...注释。大概意思是:‘有趣。继续。’”
沈浩飞微笑。在实体的时间尺度里,人类文明可能只是一场短暂的现象,但至少,它认为这场现象“有趣”,值得继续观察。
人类得到邻二次机会,第三次机会,也许没有第四次。但这一次,他们明白了代价,也明白了可能获得的回报:不是地心科技,不是无限能源,而是某种更珍贵的东西——作为一个年轻文明,被古老存在认可,被给予在宇宙舞台上继续成长的资格。
深海中,“守望者”跃出海面,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它的歌声越过海浪,融入星光,在某个频率上,也许正被地幔深处的意识倾听、分析、理解。
沈浩飞喝了一口茶,感受着温暖的液体流过喉咙。前路漫长,危机四伏,人类内部的分裂不会消失,控制实体的诱惑永远存在。但至少,今夜,桥梁依然存在,对话依然可能,希望依然延续。
而在地球深处,古老的意识缓缓转动,在它百万年的记忆中,为这个吵闹、分裂、但又偶尔闪现智慧光芒的地表物种,标记了一个新的注脚:
“观察继续。期待他们的下一个选择。”
黎明将至,东方海平线上,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新的一开始,人类与地心之约的新篇章,也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