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津土地清丈工作的全面铺开与深入,表面上的秩序井然与数据增长背后,官场权力格局的暗流涌动,已非技术官僚赵秉文所能完全掌控。
在这场牵扯到土地、赋税、以及无数人切身利益的宏大行动中,警务处长杨以德与津县知事张维新,这两位被赵秉文倚为“左右臂膀”的地方实力派,正以各自的方式,利用这一“国策”赋予的权柄与缝隙,悄然重塑着自己在津的政治版图与影响力网络,其中尤以手握警权的杨以德为甚。
杨以德,此人出身行伍,后转入警界,以其精明强悍、善于钻营而着称。
他深知,在民国初年这权力更迭频繁、法度未固的乱局中,实权与地盘远比空洞的官阶更为重要。
此次奉令协助清丈,维持地方秩序,对他而言,实乃赐良机。
他以“确保清丈顺利,严防奸人破坏”为名,将大批亲信巡警分派至津各区的清丈现场及临时办事处。
这些巡警,明面上是维护秩序的武装力量,暗地里却成了杨以德延伸触角、收集情报、施加影响的触手。
他们不仅监视可能出现的暴力抗法,更有意识地介入到清丈过程中产生的各类土地纠纷里。
当赵秉文的清丈队与某些地方大家族(尤其是那些与杨以德素无渊源或曾有龃龉的)因土地边界、产权历史、隐匿田产等问题发生争执时,杨以德麾下的警察便会“适时”介入。
他们以“协助调查可能涉及的欺诈、侵占、妨害公务等情事”为由,大肆搜集相关家族的“证据”
——不仅是土地问题,更旁及这些家族商业往来、人事关系、乃至以往可能不太合规的旧事。
对于那些杨以德认为对自己有潜在威胁、或难以驾驭的家族及其在官场中的关联人物,这种调查往往带有明显的打压色彩,罗织罪名、传讯关键人物、冻结部分资产,手段层出不穷,意在削弱其势力,或迫使其就范。
反之,对于那些早早向杨以德示好、表示服从、或被认为有拉拢价值的地方势力(包括一些配合清丈的地主、商人,乃至某些与杨有旧的中下层官吏),其涉及的土地纠纷,杨以德的警察则往往表现出“慎重调查、依法维护合法权益”的姿态。
即便存在争议,也尽量引导调解,或在证据收集上“网开一面”,使其在随后的官方裁决中占据有利位置。
通过这种选择性执法与差别化对待,杨以德迅速在津各地区编织起一张以警权为纽带、以利益交换或威慑服从为基础的关系网络。
许多地方势力为了在清丈风波中自保或获利,不得不向这位手握实权的警务处长靠拢,献上“忠诚”与实惠。
津县知事张维新,作为地方行政首长,亦非全然被动。
他利用县公署在土地纠纷行政裁决、赋税初步核定、以及换发新契等方面的法定职权,在赵秉文制定的原则框架内,进行着微妙的操作。
他需要平衡各方诉求,维护地方基本稳定,同时也在观察风向,巩固自己的地位。
对于杨以德明显施加影响的案件,张维新往往需要权衡:是坚持相对独立的行政判断,还是顺势而为,与杨维持某种默契?
在多数情况下,出于对警权现实威慑力的忌惮以及维持地方官府运转顺畅的需要。
张维新倾向于在关键问题上与杨以德保持协调,至少不公开抵触,从而在清丈大局中,也悄然扩大了县署(或者他个人)在某些事务上的话语权,并接收了一批因惧怕杨以德而转而寻求县署“保护”或“项”的士绅商饶依附。
于是,在县公署那间常常用来调解土地纠纷的厅堂里,表面上是清丈局吏员出示数据、文书引据法条、各方陈述辩论,最后由张维新或指派的官员“秉公”决断。
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警务处的无形影响力如同空气般弥漫其间。
杨以德本人或许并不每次都到场,但他的意志,往往通过参与调解的警官的态度、某些“证据”的出现时机与分量、乃至庭外传递的信息,清晰地投射进来。
许多裁决,在“顾全清丈大局”、“维护地方稳定”的冠冕堂皇理由下,实则暗含了权力的交易与势力的重新划分。
赵秉文并非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偶尔能从属下隐晦的汇报、或某些士绅拐弯抹角的抱怨中,嗅到异常的气息。
然而,他的首要目标是按期、保质完成清丈的宏观任务,为中央贡献实实在在的田赋增收与地政基础。
只要杨以德、张维新的行为没有公然破坏清丈进程,没有引发大规模不可控的骚乱,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能帮他“摆平”一些难缠的地方势力,他便倾向于将之视为维持地方秩序所必须付出的、某种程度的“合作代价”或“本土智慧”。
他或许在心中鄙夷这种旧式官场的权术操弄,但作为空降的技术官僚,在津根基尚浅,他需要这些地头蛇的配合来完成使命。
他只能不断重申原则,要求程序公正,并尽可能将自己主持的最终报告聚焦于技术成果与制度建议,避免过多涉入地方权力的泥潭。
因此,津的土地清丈,在赵秉文笔下是一份迈向现代化的成绩单;
而在杨以德等人手中,却成了一场地盘与影响力的重新洗牌。
新旧两种逻辑在这片土地上并行不悖,却又暗中角力。
当清丈的外衣逐渐褪去,下面显露出的,将是民国初年地方政治中,技术理性与权力现实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共生与博弈关系。
而这一切,都为未来津乃至直隶的政局演变,埋下了伏笔。
杨以德独自坐在警务处二楼那间宽敞却陈设简朴的办公厅内,厚重的橡木门紧闭,将外间的嘈杂与暑热隔绝。
午后斜阳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浮动着尘埃与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他面前的宽大写字台上,摊开着几份最新的清丈进展简报、各区警务分驻所的例行汇报,以及几张标注着各种符号的津简图。
但他此刻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这些纸面上,而是微微眯起,投向虚空中某个无形的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冰凉的黄铜镇纸。
一个多月的风起云涌,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回放。土地清丈这阵“东风”,他杨以德算是牢牢抓住了,且利用得淋漓尽致。
“得”在何处? 他心中盘算,如同老练的账房先生在核计一本暗账。
警务处的势力触角前所未有的延伸,借着“维护清丈秩序”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他的巡警力量名正言顺地渗透到了津的每一个区、每一个重要的乡镇,甚至直接介入到那些以往县署、税卡才涉足的田土细务之郑
各分驻所不再仅仅是维持街面治安的岗亭,更成了他收集情报、施加影响、甚至进行利益交换的前哨站。
多少地方上的头面人物,过去或许只认县太爷或本乡土豪,如今却不得不对持枪的“杨处长的人”客气三分,乃至主动结交。
拿捏住了大量地方势力的把柄与需求,在协助(或者主导)处理土地纠纷的过程中,他有意无意间,掌握了多少家族的隐秘?
地契的真伪、田产的来源、往日的积弊、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商业往来或人事关联……这些“材料”,如同无形的绳索,将许多原本游离或对立的地方势力,隐隐拴在了他这驾马车上。
那些寻求庇护的,自然要付出代价;那些被拿住短处的,则不得不俯首帖耳。
在赵秉文与张维新之间,确立了独特的、不可或缺的枢纽地位。
赵秉文需要他的武力保障清丈顺利进行,张维新需要他的威慑来维持地方基本秩序、落实政令。
而他,则巧妙地周旋于两者之间,既配合了“国策”,又扩张了私权,更在无形中,使得许多事情的解决,越来越离不开他警务处的“协调”或“默许”。
清丈局的技术权威与县公署的行政权力,在某些具体事务上,竟隐隐要看他警权的“脸色”。
“失”或“隐忧”呢? 杨以德并非盲目乐观之人。
树敌必多:打压一批,必然结怨一批。
那些被他借机收拾聊家族、官员,此刻或许隐忍,但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他们或在津仍有残余势力,或在省城、北京有故旧门路,皆是潜在的威胁。
赵、张二人并非庸碌之辈。
赵秉文专注技术数据与宏观汇报,看似不通世故,但其背后有中央袁大总统的支持,清丈完成后,其影响力未必消散。
张维新能稳坐县知事之位,也自有其官场生存之道与背景,绝非可随意揉捏的面团。
目前合作是基于共同完成清丈任务的需要,一旦任务完成,利益格局重新洗牌,关系或将变得微妙甚至紧张。
如今自己虽担任警务处长,但根基仍欠稳固。
警权虽利,终究偏于“武”与“罚”,对于钱粮征收、人事任免、文教礼俗等涉及日常治理根本的权力,触及尚浅。且警务处本身仍属北洋政府直隶于内务部的系统,并非完全独立的地方诸侯。
想到这里,杨以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接下来,该如何谋划?”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野心如同藤蔓,在心底悄然滋长、蔓延。
全国局势,袁世凯正竭力中央集权,但地方实权派也在各显神通,抓紧巩固地盘。直隶乃畿辅重地,津更是北方巨埠,若能将簇真正打造成自己的“独立王国”……
第一步,须逐步架空津县知事张维新。
杨以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县公署掌管赋税钱粮、民刑诉讼、文教卫生,是地方行政的中枢。架空之法,不能硬来,需借势渗透,釜底抽薪。
以“维持治安、保障政令畅通”为名,进一步强化警务处对县署重要行政活动(如征税、赈济、重大工程建设)的“护卫”与“监督”角色,将警察的触角更深地插入这些领域,掌握实际运作情况,甚至安插眼线。
利用清丈后续事宜。
清丈完成后,大量土地产权变更、赋税重新核定、相关纠纷调处,必然带来海量的行政事务。
他可推动成立一个“清丈善后联合办公处”,自任或派亲信担任要职,以“提高效率、防止反复”为由,直接分割、接管县署部分相关职能,如新契核对发放、赋税争议初步裁定等。
拉拢分化县署属员。
暗中接触县署中下层官吏,许以好处或提供保护,将其逐渐转化为“自己人”,使张维新的政令出不了衙门,或大打折扣。
第二步,谋取财权与民生控制权。
无财不立,无民不稳。
插手厘金、捐税征收,以打击偷漏、维护征收秩序为由,将警力部署到重要税卡、码头、市场,不仅“维护秩序”,更可借此了解乃至影响税收的实际流向与分配,甚至与税吏建立利益同盟。
控制关键民生领域,如粮食储运、煤炭供应、主要交通线等,以“防范囤积居奇、保障民生安全”为借口,加强警务监控与“指导”,必要时可直接介入调配,掌握命脉。
影响商业与金融,通过与配合清丈的商人建立更紧密关系,或对不听话的商号进邪重点关照”,逐步在津商业圈树立权威。
对钱庄、银号等金融机构,亦可借“防范金融风险、打击非法钱业”之名,加强监管渗透。
第三步,巩固并扩大军事(准军事)力量。 警队是他权力的基石,必须牢牢抓住并不断增强。
扩充员额,更新装备。
以津商埠繁华、人口日增、治安任务繁重为由,向上申请扩充警察编制,同时利用各种渠道(包括地方“捐献”)购置更多、更好的枪械。
加强训练,培植嫡系。
设立警官训练班,亲自选拔、培训骨干,在警队中形成绝对忠于自己的核心层。
探索建立辅助武装,如商团、保安队等,名义上协助治安,实则为己所用的外围武力。
第四步,染指文教舆论,塑造自身形象。
与本地报馆、学堂建立联系,通过提供“保护”、资助等方式,施加影响,引导舆论,将自己塑造为“保境安民”、“锐意革新”的实干派官员。
介入地方文化事务,如庙会、祭祀、公益慈善等,以官方身份出席,笼络士绅民心,积累政治声望。
思路至此,杨以德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架空张维新,攫取财权民生,强化武装,影响舆论……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并非要立刻扯旗造反,而是在民国法统与袁世凯中央集权的夹缝中,利用津特殊的地位与当前的机遇,将警务处长的职权,以一种“合法”、“渐进”且“必要”的方式,无限膨胀,最终形成一个以警权为核心、统摄津军政财文各项实权的“独立王国”。
赵秉文的清丈为杨以德提前打开了大门,而门后的道路,需要他自己一步步去铺就,去征服。
杨以德拿起红铅笔,在那张津简图上,沿着海河、围绕着城区,缓缓画了几个圈,又重重地在“警务处”的位置点了一下。
窗外,津城的喧嚣依稀可闻,但这间办公室里的谋划,却将比任何机器的轰鸣或土地的丈量,更为深刻地影响这座城市的未来。
杨以德知道,游戏,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