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马佳绍英府邸的后门悄然打开。
这位内务府总管大臣已换下那身显眼的朝服补褂,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宁绸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头戴一顶普通瓜皮帽,打扮得与北京城里常见的殷实商贾或赋闲文人无异。
他对着躬身侍立的赝声吩咐:“今日告假,不去衙门。若有人问起,只身子略有不适,需静养一两日。”
“嗻。”赝声应了,垂手退开。
马佳绍英只带了两个最机警可靠的亲随仆从,出了府门,并不乘车轿,而是安步当车,融入清晨渐渐嘈杂起来的街市郑
他此行目的明确,却又需做得隐秘——他要拜访几位如今在民国政府各部任职的“旧同僚”。
这些人物,多是前清进士、部院司官出身,熟谙旧制,又因种种机缘或能力,在新朝中谋得了职位,分布于内务、外交、财政、农商、交通、教育乃至司法各部。
他们虽食民国之禄,但与旧朝千丝万缕的联系并未断绝,对紫禁城内的情形也往往心知肚明,正是探听消息、揣摩上意的绝佳渠道。
马佳绍英今日便要借着叙旧、请益的名义,去摸一摸民国政府对“土地清丈”这盘大棋,到底下了多少决心,棋路又是如何。
第一站,是位于西城一条僻静胡同里的宅子,主人姓沈,原在户部福建司任主事。
如今在民国财政部赋税司任佥事,正是经手田赋政策的要害职位。
马佳绍英以“偶得前朝户部旧档数卷,内有福建漕粮细目不明,特来请教”为名递了帖子。
沈佥事很快迎了出来,对于这位昔日上官的到访,既惊讶又透着几分谨慎的恭敬。
书房落座,寒暄过后,话题自然引到时政。
马佳绍英状似无意地感叹:“项城总统(袁世凯)锐意革新,百废待兴,听这整理全国田赋、推行土地清丈,乃是重中之重?不知比之前朝,有何新意?”
沈佥事捧起茶盏,斟酌道:“绍翁明鉴。新政府确将此事视作财源根本。与前朝最大的不同,在于‘确权’与‘统税’。”
“清丈不仅是勘明田亩数量,更要厘清土地所有权归属,颁发新式土地所有权状,以绝争端。”
“税制上,力求化繁为简,将从前种种附加、耗羡尽可能归并,按清丈后的地亩等级、估定地价,统一税率征收。”
目标清晰:“便是要摸清家底,增加中央直接税收。”
“哦?推行起来,想必不易吧?各地情形千差万别。”马佳绍英关切地问。
“正是!”沈佥事压低声音,“阻力巨大。
地方士绅、旧有胥吏,乃至拥有大量田产的寺庙、宗族,无不抵触。
因此,总统府和财政部意思很明确,先从基础较好、便于控制的直隶等地试点,做出样板,再逐步推开。
“津的试点,便是关键中的关键。”
第二站,马佳绍英来到了位于东堂子胡同附近的一所宅院,拜访一位在农商部矿政司任职的旧识李主事。
此人曾随考察团去过奉、吉林,对关外情形有些了解。
话题从关外矿产自然引到土地。
李主事聊得兴起,透露道:“绍翁,不瞒您,上头对东三省的土地清丈,心思尤为复杂。”
“一则,日俄两国在彼处势力盘根错节,许多土地权属牵扯洋人,清丈恐引发外交纠纷;二则,东北各省地方将领,自身便是大地主,其态度暖昧;三则,关外荒地甚多,如何利用,总统府是有大想法的。”
“大想法?”马佳绍英适时表现出兴趣。
“移民实边,巩固疆圉。”
李主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粗略的关外轮廓,“内地人满为患,灾荒频仍,流民四起。”
“若能借清丈之机,将大量官英公有乃至部分清理出的私占荒地,以优惠条件招揽内地农民垦殖,既可安插流民,缓解内地压力,又能充实边疆人口,增强国力,对抗日俄渗透。”
“这比单纯增加些田赋,意义更大。所以,关外的清丈,‘开荒’与‘清丈’恐怕要并重。”
“虽有想法,却行动艰难!”
“确实……不地方各方阻力,就这中央政府总统的权力还是掌控不了东北的地方。”马佳绍英对此更是颔首默认。
午后,马佳绍英又设法约见了一位在总统府政务厅担任秘书职务的前下属,此人身处机要,消息更为灵通。
在一家茶楼的雅间里,对方谨慎地透露:“绍公,津试点的清丈成果,总统是亲自过问的。”
“其成效显着,田赋增收预期可观,更重要的是,打击了一批借旧朝册籍混乱而隐匿田产、抗纳钱粮的地方豪强,中央政令在直隶的通行顺畅了不少。”
“袁大总统对此是满意的,认为此法可行,应加快推行步伐。”
“只是,”秘书话锋一转,“袁总统也深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对紫禁城方面在关外的那些‘旧产’,颇为留意。”
袁大总统一方面希望借助皇室的影响力减少阻力,顺利推进关外清丈与垦殖大计;
另一方面,也须顾及优待条件与社会观瞻,不宜操之过急,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分寸的拿捏,最为关键。”
“听内务府近来也有所动作?”他到此,意味深长地看了马佳绍英一眼。
马佳绍英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含糊应道:“内务府不过是整理旧档,例行公事罢了。一切自然遵照民国法令与优待精神。”
辞别了这位秘书,日头已西斜。
马佳绍英走在回府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咀嚼着今日探听得来的信息:
确立核心目标,民国清丈的核心是“确权统税”,增加中央财政收入,并服务于“移民实边”的战略。
制定了相当的清丈推行策略,以津等地试点成功为依据,逐步稳健推开,但对复杂地区(如关外,南方诸省)会格外谨慎。
探清民国政府对皇室态度,袁世凯希望利用皇室的配合来减少阻力,达成其战略目标,同时也对皇室可能的动作有所关注,意在掌握主动。
“借力打力,将计就计……”马佳绍英默默思忖。
民国政府既有清晰规划和坚定意图,又有利用皇室之心,那么皇帝所谋划的“主动配合、清理积弊、引导垦殖”之策,正好切入其需求。”
“关键在于,如何在这“配合”中,为皇室争取到尽可能多的实际利益和未来保障,将皇室的“被动牺牲”转化为“主动合作”的筹码。
马佳绍英加快了脚步。
这些消息,必须尽快禀报皇上太后,并与皇上重新细化和调整那份关外策略的具体条款与谈判底线。
皇室与民国政府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回想起在茶肆中,刚才秘书那句“司法部的旧同僚已在起草土地律法”,像一枚冰棱,刺破了他心中尚存的最后一丝观望。
茶楼里那份温热,此刻在晴朗碧空中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政治算计特有的冰冷触福
马佳绍英一边走,脑中一边飞速拼接着今日所得的全部线索,像在审视一幅渐次显影的精密地图:
中枢决断已下:赵秉钧亲自主持津试点,绝非寻常部务。
这位袁总统的头号心腹出马,意味着土地清丈已从财政议题,擢升为最高层直接掌控的国策。
秘书处牵头跨各部门会议,司法部秘密起草条文,这更证实了行动已进入立法与政策细化的“深水区”,不再是纸上谈兵。
有关土地一应策略清晰老辣。
“试点-立法-秘密接触”三步走,环环相扣。
在津积累经验、树立样板的同时,法律武器已在锻造,对最难啃的骨头——皇室与宗亲的庞大田产——也已启动非正式的“敲边鼓”。
这既是施压,也是试探,更是为全面铺开清扫障碍。
袁世凯的耐心,显然比外界预估的要少。
哪里知袁世凯是见有利可图,而中央财政赋税几乎枯竭,南方诸省,不听调令。
“无非利益驱动无可抗拒罢了。”
想到这里,马佳绍英脚步微微一顿。自己提出欲“主动配合、提前推进关外清丈”,会打乱袁氏的步伐吗?
马佳绍英细细推演,心中盘算着。
对袁世凯与中枢而言,关外提前清丈,正中下怀。
这不仅能将“移民实边”的国策迅速落到实处,更能以皇室“合作”为范例,震慑关内观望的各方势力。
清丈出的田亩是实打实的税基,招徕的流民是巩固边疆的基石,这双重收益,诱惑太大。
阻力?
皇室自己递上的“台阶”,正好消解了最大的一份道德与舆论阻力。
对政府各部大员而言,这是一块骤然摆上餐桌的巨型饕餮美味。
财政部分得新税源,农商部获得垦殖政绩,内务、交通等部门也能因人口流动、土地开发而扩张职权。
在如此确切的集体利益面前,个别或因私人关系、或因手续问题而产生的异议,微不足道。
对奉地方当局(如赵尔巽)而言,这更是借中央与皇室之“势”,清理本地盘根错节旧势力、增加地方财力、强化自身地位的赐良机。
他们只会竭力促成,绝不会阻挠。
“不是打乱布局,而是送上一股东风……”马佳绍英得出了结论,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皇室看似主动的棋,实则落在了对方最期望的棋盘格上。
但,这未必是坏事。
被动等待对方持法律与威势来强制清丈,届时皇室将毫无谈判余地;
而主动提出,哪怕动机被对方看穿,也能抢到一个“合作者”而非“被执行者”的身份。
这身份,就是谈判桌上最要紧的筹码。
“关键在于,”马佳绍英心思嬛转之间,“这‘合作’的价码如何开,条款如何定。”
皇室必须明确提出,配合清丈后,对于清理出的历代被侵吞田产,其追缴所得该如何分成?
对于皇室主动开放鼓励垦殖的荒地,其未来赋税中皇室应占多少“地权补偿”或永续收益?
对于保留下来的核心田庄,其管理权与民国新税制如何衔接?
这些具体而微的条款,才是能从这块必将被瓜分走的“美味”上,为皇室尽量多保留一些调味的关键。
皇帝陛下深谋远虑,早已虑及“清理积弊”与“引导垦殖”之利,如今看来,这眼光何其精准。
当下要务,是将这份远见,迅速转化为一套细致可孝能摆在台面上与民国官员磋商的具体方案与底线要求。
马佳绍英不再犹豫,带领随从回到府邸后,甚至来不及换下便服,便径直走向书房。
“备笔墨!”他吩咐仆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迫,“还有,去叫管家准备好,带上近两个月北京城内发刊过的报纸文章过来。要快!”
自己必须尽快草拟一份帖纲要,将今日所探之局势、所析之利害、以及基于皇帝既定方略拟出的具体合作要点与利益诉求,清晰罗粒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紧迫。
袁世凯的刀已经在磨,皇室必须在这把刀落下前,为自己争取到最好的位置。
这已不是未雨绸缪,而是生死时速。
马佳绍英在这两日内多次辗转,频繁接触民国政府官员,广泛收集袁世凯从总统府发出的种种政令。
汇总所有信息,从中推测出,若是由内蒙古主动向总统府发出公文,要求配合推动关外土地清丈进度,其民国政府各部官员以及袁世凯对此会有何等意见。
养心殿内,马佳绍英正式将自己多日以来的消息见闻,详细禀报给了皇帝,在那份帖纲要呈递御览后,养心殿的烛火竞亮了大半夜。
翌日,内务府衙署内,气氛不同往日。
马佳绍英身着石青补服,端坐于大堂之上,神情肃穆。
堂下,几位核心的章京、笔帖式屏息侍立,案头铺开的,是连夜根据皇帝朱批意见修订后的正式公文底稿。
“诸位,”马佳绍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函关乎皇室未来生计,乃至关外万千旗民之安置,字句务求严谨,分寸必须得当。既要彰显我皇室顺应时势、利国利民之诚意,亦须守住商议确定的权益底线。”
公文以典雅的骈散相间文体写就,盖上了内务府总管大臣的银印。
其核心要义如下:
1. 主动倡议:欣闻民国政府推行土地清丈政策,于津试点成效卓着,裨益国计民生。大清皇室谨遵优待条件精神,为表支持民国政府、共谋国家建设之诚意,主动提请对皇室名义下位于奉、吉林、黑龙江等处的庄田、牧场、林场、山场等资产,进行清丈厘定。
2. 目的阐释:旨在通过官方清丈,彻底厘清产权,终结历年管理混乱、册籍不清之积弊,使“皇室私产”与“国有公产”泾渭分明,既便利国家税政,亦保障皇室合法权益。
3. 合作姿态:皇室愿全力配合民国政府派遣的清丈人员,提供所能及之旧有册籍凭证,并谕令关外相关庄头、管事热不得阻挠。清丈后,愿就土地之最终处置(包括但不限于产权确认、部分土地之有偿转让或合作开发),与政府依照新颁法令及优待条件之精神,另行洽商具体办法。
4. 远景勾勒:文中含蓄提及,关外荒地甚多,若能结合清丈,有序招徕内地流民垦殖,于巩固边疆、发展实业大有裨益,皇室愿在慈利国利民之事上提供协助。
字斟句酌,反复推敲。
最终定稿的公文,既未露怯,也未逞强,通篇是一种克制而积极的合作者姿态,将“清理内部”的迫切需求,包装成“支持国策”的深明大义。
盖着内务府银印的公文,而是动用了《优待条件》中规定的、为数不多的正式官方沟通渠道之一。
一名内务府郎中身着正式官服,乘坐带有特定标识的马车,将封装在锦盒中的公文,送至了中华民国总统府指定的文书接收处。
这薄薄几页纸,却似一块精心测算过角度的巨石,投入了中南海本就不平静的水面。
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仪式性动作,表明此事并非私下通气,而是逊清皇室对中华民国政府的正式公文往来。
公文呈入总统府,依例先由秘书处拆阅、摘要。
由当值秘书看到标题与来文机关,心中便是一凛,立刻意识到其分量,不敢耽搁,径直送往秘书长梁士诒处。
梁士诒展读全文,那双见惯风滥眼睛里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原件存档。即刻誊抄摘要,重点标出‘主动提请’、‘配合清丈’、‘厘清产权’、‘洽商办法’及‘垦殖边疆’诸项,呈报总统。”
不多时,这份摘要便摆在了袁世凯的案头。
袁世凯正在批阅军务文件,闻言接过,快速浏览。他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圆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主动”二字上停留了一瞬。
“菊人(徐世昌字),你怎么看?”他将摘要递给一旁的心腹幕僚徐世昌。
徐世昌仔细看完,捻须缓缓道:“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 这位皇帝身边,有高人呐。”
“他们这是看清了咱们必行清丈之势,与其等咱们拿着法令去清,不如自己先站出来请咱们去清。”
一来,面子好看,显得深明大义;
二来,抢了个‘配合’的名分,日后具体谈土地处置、利益分成时,便多了些话的余地;
这三来……。
“他指了指“垦殖边疆”那项,“怕是真想借咱们的手,去清理关外那些他们自己早已指挥不动的蠹虫庄头,顺便在‘实边’大局里,为他们自己谋一个可持续的进项或名分。”
袁世凯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枝条,半晌不语。
他当然洞悉其中算计。
但这算计,与他乃至国家的利益,并无根本冲突,反而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他们这是给咱们递了一把快刀。”
袁世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把又快又顺手的刀。关外情势复杂,日俄窥伺,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由他们自己提请清理‘皇产’,许多事情反倒好办,阻力能减掉三四成。至于他们想留些体面、讨点好处……”
袁世凯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模糊的笑意,“只要不过分,不妨谈谈。关键是要快,要趁热打铁,把这件事做实、做透,做出一个可供全国效仿的‘样板’来。”
他走回案边,拿起笔,在摘要上批了数行字:“此事甚妥。着内务、财政、农商三部会同奉都督府,迅即研议具体办法,与清室内务府接洽。”
“原则:依法清丈,厘定产权;兼顾优待,妥议处置;推进垦殖,巩固边陲。务求速效。”
批罢,他搁下笔,对梁士诒道:“以总统府秘书处名义,给清室内务府一个正式回执,收到其公文,表示嘉许其顺应时势之诚意,具体事宜将由有关部门接洽办理。”
一场由深宫发起的、试图在时代夹缝中谋取生机的大胆试探,就此获得了民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正式接眨
双方都清楚,公文往来只是序幕,真正的较量与妥协,将在随后关于每一寸土地、每一分利益的“具体办法”磋商中,悄然展开。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已然落下,对弈的双方,都认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