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旧皇城务府办事处。
旧式府邸建筑的五开间正厅,如今堆满了账册、函件与封箱。
民国元年八月初九,立秋已过,关外的夜凉得比关内早。
正厅内光线明亮通透。
载泽摘下水晶眼镜,揉了揉眉心,面前的紫檀书案上,黑龙江与吉林两省发来的专函摊开数页,墨迹犹新。
毓朗、铁良自抵达黑龙江,吉林后点立即和省政府地方清丈局配合,对皇庄进行人员逮捕,羁押查封,清丈土地。
各自有条不紊的配合地方政府,无论是皇庄亦或是林场、牧场正有序的进行土地清丈工作,仅十余日时间取得了卓效的成果。
他对面,载涛正举着一册清单,眉头紧锁。
“载泽兄,”载涛低声念道,“铁良信中,光是宁古塔一处副都统辖区,三座皇庄的管事庄头家,便抄出貂皮两千余张、人参六百斤、鹿茸百架。
另有东珠三十二颗,成色上佳,是早年吉林将军年贡都未必拿得出的品相。”
他顿了顿,“经招供不少东西都私下卖了,换银元存在俄国道胜银校”
“只怕不好拿回了!”
没事儿!
“是已经在和吉林都督周旋了,试图以民国省政府的名义向俄国道胜银行进行追溯。”
哦,那好吧!
如此大的利益,只怕黑龙江,吉林两省政府不肯轻易放手。
载泽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毓朗的信,信中写得更为直白:黑龙江皇庄管事与当地俄商勾结,将皇林木材盗伐外运。
历年所得,存于哈尔滨华俄道胜、日本横滨正金两家银行的,光凭追查到的存单便有十余万卢布与日元。
另有现银、金条,藏在庄头家地窖、夹墙之中,如今尽数起出,正由幕僚账房们共同清点入账封存。
“数万两黄金……毓朗还是‘粗略估算’。”
载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铁良信里,吉林那边仅抄没的现银,折合银元已过二十万。这还只是十余日的工夫。”
载涛放下信笺,沉默片刻:“咱们从前在内务府当差,只知庄头日子过得滋润,万没想到已肥到这个地步。”
他指了指堆叠如山的账册,“奉这四百多座皇庄,咱们才清出十之一二,现银已过三十万两。
还有那些皮毛、药材、粮食……若全数清完,得是个什么数字?”
厅内一时寂静。
两人都曾在内务府经手账目,深知皇室财政的空虚。
庚子之后,关内皇庄屡遭战乱,庄头欠缴、盗卖成风。
朝廷无暇深究,也无力整顿。
如今退位仅半年有余,反倒借着“清丈变现”的契机,将这些盘根错节的积弊一刀斩开。
“……绍英(内务府总管大臣)这步棋,走对了。”载泽缓缓道。
“当初他力主清丈变卖关外产业,宗室里还有人这是断祖宗基业。
如今看来,若不趁此时机清理,这些基业迟早被底下人蛀空,连灰都剩不下。”
载涛点头,随即问道:“只是不知泽公这边,奉清点进度如何?咱们要启运回京,总得有个总数,才好向宫里、向总统府都有交代。”
载泽指了指厅西侧临时隔出的账房。
那边昼夜间灯火通明,五六名亲信幕僚与账房先生伏案疾书,算盘珠声细密不绝。
“现银已清出三十七万四千余两,银元五万三千余元,黄金尚未全数过秤,目前点出的金条、金锭、金叶子,约合一万两千余两。”他顿了顿。
“这还不算那些皮毛、药材、绸盯古董。昨日在辽阳一庄头家,竟抄出前朝乾隆年间的官窑瓷器一箱。
是他祖父当年当庄头时,宫里赏赐的物件——也敢据为己有,当作传家之宝。”
载涛冷笑一声:“这还算‘家产’?分明是监守自盗。”
“所以我,”载泽低声道,“这批财物,务必全数、完好地运回北京,交内务府造册入库。不能有一分一毫流失,否则你我难辞其咎。”
两人商议一番,何时运送回京。
决定宜早不宜迟,三日内,安排一列专车。 由奉启程,经京奉铁路直抵北京前门东站。车上除押运人员外,不搭载任何客商闲人。
两人决定为了安全起见,押运人选上,此次所带护卫尽数随列车押运财物回京。
载泽府上的护卫长,当年在御前侍卫处当过差;载涛府的两名亲信管带,皆是旗营出身,枪法娴熟。
共计三十人,都配有短枪与刀械,可分守各节车厢。
只是借助铁路如此大规模运输,只怕姿势体大,还需奉省政府官印运输做保。
“这倒无妨,我观赵尔巽尽来动作,私下多少惦念旧情,自会同意配合我等方便。”
当日下午,载涛便带领幕僚随从去都督府联络赵尔巽,协调相关铁路运输保卫事宜。
载涛得了赵尔巽承诺,并携其开具的手令,带人马不停蹄赶往奉火车站,协调运输专粒
最终敲定后日一早的专列火车。
载泽在载涛一行人离去后,迅速安排属下,分类规整财物细软。
将银钱、金条、珠宝、古董,分装于定制的樟木箱内,每箱封条加盖“奉务府办事处”关防,并附上载泽、载涛二人私印。
决定皮毛、药材等大宗货品,则另行装箱,由后续车次分运。
首批专列,以运输银钱与细软为重。
次日清晨,载涛亲自从奉电报局发出电报,直抵北京东单二条胡同电报总局。
“内务府大臣绍英钧鉴:职等定于本月十一日,押运首批清丈所获银钱物资由奉返京。专列计十二节,约十二日午时抵京前门火车站。请预筹备接收库房、员役及警卫事宜。详单另函呈报。载泽、载涛。”
午后,载涛自奉发往北京内务府的电报,经京奉铁路电报房传至北京电报总局。
值日译电员见收件方赫然是“紫禁城内务府大臣绍英”,又见电文开首“清丈首批押运回京”云云,便知是皇室产业事宜,按新颁《电报检查暂行规则》呈上级过目。
上官扫了一眼,无非某日专立若干车厢、押运人名,无涉政事军情。
电报信息经审查后,遂盖“验讫”蓝戳。
依例抄录两份——一份直送总统府交通科存档备查,一份电报交听差速送紫禁城东华门内务府值房。
午正二刻。
这封耽搁了半日的电报,终于搁在内务府总管大臣马佳绍英的案头。
马佳绍英正与会计司郎中核讨下月宫分银两筹措之事,愁眉不展。
马佳绍英接到电报,及至拆阅电文,目光掠过内容一行行字迹,持笺之手竟微微发抖。
心中真是大喜过望,看来此次收获远超想象。他强作镇定,将电文重读一遍,搁下,又拿起,再读一遍。
“泽公……泽公和涛贝勒,看来这是把奉的皇庄底子都翻过来了。”
他低声对身边的会计司郎中道,嗓音有些发紧,“传各司——广储司、会计司、掌仪司、营造司,员外郎以上,即刻至内务府堂议事。”
并派人知会禁军步军统领衙门,预作接应。
郎中应声而去。绍英独坐片刻,忽觉眼眶微潮。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午门外澄净的秋空,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趟,皇室的饥荒,总算能填上几成了。
内务府正堂,申时初。
六司官员齐集。
马佳绍英不复平日温吞,径直示下:
会计司: 明日起运,你司负责总登账目,每箱启封、验看、过秤、记档,不得有一物遗漏。
人手若不够,从三院(上驷院、武备院、奉宸苑)抽调笔帖式。
广储司: 六库(银、皮、瓷、盯衣、茶)即刻腾挪。
银库存银本已见底,腾出空架;皮库、瓷库、缎库拣紧要处归并,务必匀出足够空间。
皮毛山货、绸缎瓷器皆须防潮防蛀,熏垫备齐。
掌仪司: 明日接收时,押运护卫与前门站台对接事宜,由你司派员协同。
营造司: 运货大车,五十辆备足。车轴、轮毂连夜检修,不得中途倾覆。
另有武备院:负责把武器装备维护妥当,为宫廷护军武装提供兵器、甲擘旗帜;
可令护军统领毓逖抽调内宫禁军护军一百名,全副武装,自前门站至东华门沿途全权护送押运,经大清门、长安街、东长安街、东华门大街,不得有误。
此事需得同京师卫戍司令部部队照会,押运物品我方自行护卫,不必惊动外城京师巡警总厅(北京城治安)。
“谨遵大人钧命!卑职等即刻办理。”
各司官员领命,疾步散去。
内务府堂从寂静骤然沸腾,又迅速归于秩序——那是旧王朝官僚机构面对急务时,残存的最后一点效率。
马佳绍英有条不紊的做出相应安排,各司郎中笔帖式各司其职,迅速做出响应,尽快准备好需要接收大量财物的车马,以及腾而出相应库房,以备清点造册入库。
接下来两,在涛泽抽出时间专心负责金银细软的打包事宜。
八月十一早,奉火车站台。奉省政府派兵护卫下。
随着一箱一箱物资装运上列车,直至最后一箱白银被抬入专列车厢,护卫长对比数量,仔细查验每一道封条,向车窗内的载泽点头示意。
汽笛长鸣,划破关外清冷的空。
载泽依靠在站台上,望着月台上渐次远去的列车,没有言语。
载涛在一旁,低头翻着这次运输汇总清单,忽而轻声道:
“泽公,你猜——皇上太后若知晓这么大一笔银子是这么来的,会作何感想?”
载泽沉默良久。
“……皇上年幼,不必知晓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咱们这批老臣,替皇上把该收的收回来,该清的清干净,便算尽忠了。”
列车向西,又转向西南,驶入无边的际。
车厢里,三十名护卫分班值守,枪在身侧。木箱堆叠如垒,沉默地承载着一个王朝残余的分量。
千里外,北京城正静候它的归来。
八月十二午时,前门东站。
马佳绍英着石青褂、戴珊瑚顶,立于站台西侧。
身后是会计司、广储司主事数员,再后是四十余名内府护军与上百名听差、太监。
站台东侧,京奉铁路局派来的站长与调度员远远站着,并不多问——这趟专列是总统府与奉省政府特批,民国外交部、交通部皆有备案,他们只负责接车。
巳正。 汽笛长鸣,黑色车头拖着十二节车厢缓缓进站,车头悬挂民国五色旗,车身并无特别标识,但每扇车窗皆垂帘,两侧车门自关内上车时便已落锁。
列车停稳。载泽府上的护卫长跃下,向马佳绍英抱拳:“绍公,泽公、涛贝勒命卑职押运回京。共十二节,十节载货,两节押运人员。封条完好,沿途未停。”
马佳绍英点头,率员登车查验。
第一节车厢,推开门的瞬间,后头的太监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樟木箱自地板垒至车顶,每箱封条红艳如新。
会计司郎中上前,依名单逐箱核对编号,广储司银库员外郎撬开一箱——整箱码放整齐的银元宝,每锭五十两,库平足色,底款“光绪元宝”“宣统元宝”不等,另有部分墨西哥鹰洋。
“这一节是现银。” 护卫长递上清单,“计一百四十箱,七万两。”
往后数节,金条、金锭、金叶,东珠、人参、貂皮,绸盯瓷器、古籍、字画……护卫长每报一节,马佳绍英便微微颔首,身后录事奋笔疾书。
最后一节,是皮毛山货。
车门甫开,浓烈的硝皮气息扑面而来。
整张的白狐、玄狐、猞猁狲,叠放如垛;鹿茸以绸布包裹,捆扎成束;
人参分匣装盛,每匣五十支,参须完整,是道地的吉林老山参。
马佳绍英沉默片刻,低声道:“当年吉林将军年贡,也不过如此。”
搬运自午后持续至黄昏。
五十辆大车往返于前门车站与紫禁城之间。
东华门外,护军持枪肃立,每车抵达,太监们心翼翼抬下木箱,依编号送入会计司临时设于南三所的清点库房。
银库员外郎守在库门口,每进一箱,便在名录上勾一笔。
至暮色四合,最后一箱皮毛入库,会计司郎中呈上总登簿:
“共计现银三十七万四千余两,银元五万三千四百元,黄金一万二千九百余两,东珠三十二颗,人参一千二百五十支,鹿茸四百二十架,貂皮、狐皮等三千七百余张,各类绸缎五百六十匹,瓷器古籍字画等二百三十七箱……”
马佳绍英接过账册,一字一字看过,“甚好!”
“足够暂解燃眉之急。” 他轻声道,“足够宫里过一两个安生年了。”
清点入库,又费两日。
会计司与广储司官员连日连夜,拆箱、验看、过秤、记档、入库。
马佳绍英每日亲临督核,至十四日夜,最后一箱银锭抬入银库,六库司官呈上《接收奉清丈变产第一批财物总册》,计三卷,分银钱、皮货、杂项三类,每类条目数百。
马佳绍英于灯下细阅一过,钤盖内务府堂印,存入内库。
……
马佳绍英接收完成奉押运回的财物次日,便捧着载泽、载涛联名书信,往长春宫求见。
长春宫中,隆裕太后倚炕几而坐,年仅六岁的皇帝凌霄立于隆裕太后身侧,沉着冷静地凝视着马佳绍英捧上的锦匣。
马佳绍英躬身请安,将书信呈上,将奉、吉林、黑龙江三处清丈、查抄、变卖情形,由泽公、涛贝勒联名择要奏陈。
隆裕皇太后听毕,良久无言。
凌霄接过书信,亲自阅览。
“……毓朗、铁良,都是忠臣。”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疲惫,“载泽、载涛,也辛苦了。这笔银子……来得及时。”
皇太后未再深问。马佳绍英亦未多言。
有些事,不便透,也不必透。
譬如那些庄头管事,许多是内务府老人举荐的子弟;那些历年盗卖的皮毛药材,曾从紫禁城流出去,如今又以另一种方式流回来。
王朝的废墟上,残存的臣工们能做的,也只剩这些了。
隆裕太后倚着明黄引枕,半卧于炕,面色仍带病后清减,眉宇间的倦色却比几日前淡去些许。
炕几上,一函厚札摊开,是载泽、载涛自奉联名拜发,由马佳绍英今日亲呈御览。
凌霄端坐在皇太后身侧,一双眼睛从容不迫地看着这些写满楷的纸笺,“要紧事”总算有了好眉目。
隆裕皇太后阅毕一份奏折,便面露疲惫之色,将奏折轻轻搁下,闭目良久。
殿中侍奉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这些奴才。”
皇太后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冷如深秋水底,“我虽久居深宫,虽不知道关外皇庄历年所出,着实想不到,这些奴才欺瞒着皇室到如簇步,如今查抄清理不过十之二三……便有如此收获。”
隆裕指尖轻点信笺上那行字——“宁古塔副都统辖区三庄,起获貂皮二千余张、人参六百斤、鹿茸百架,东珠三十二颗,存单现银折合银元十二万有奇。”
“两千张貂皮,”
隆裕太后缓缓道,“我自光绪十五年入宫,大婚时所服貂褂,用貂皮不足二十张。如今这些奴才,私库里存着的,都够我穿一百年了。”
凌霄仰起脸:“皇额娘,他们……偷了咱们的东西,自是可恶!可千万别为了这起子,伤了自己的身子!”
隆裕皇太后垂眸,望着这张稚嫩的面容,沉默片刻。
“是。”
隆裕轻轻握住凌霄的手,“偷了二十多年,偷了祖宗几辈子的基业。如今你泽伯、涛叔去替咱们收回来,才算让他们知道,这是爱新觉罗氏的财产,可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惦记的。”
凌霄想了想,认真道:“这回清查收回来了钱财已经是竭泽而渔,对皇室而言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重点还是津方面开展实业,方能为皇室开源。”
隆裕太后怔了怔,竟微微弯起唇角。
“皇上得是。”她望向窗外泛白的色,声音轻下去,“实业自有醇亲王打理!”
隆裕太后命人将信札逐页叠好,收入紫檀匣郑
“总管大臣这步棋,走得对。”她转向侍立殿内的马佳绍英。
奴才惶恐,一切尽是为了皇上,皇太后。
隆裕倚炕几端坐,神气比方在明快了许多。
“卿前番所奏关外清丈之议,如今初见成效。”隆裕太后语声徐缓,“载泽、毓朗、铁良、载涛诸臣来信,我已细阅。卿筹划有方,用让当,不负我与皇上信重。”
马佳绍英叩首:“奴才不敢居功。
泽公、涛贝勒亲临奉督理,毓朗、铁良二位大人涉远赴边,昼夜辛劳,方有今日之效。
奴才不过居中传达,仰承圣训……”
“你不必自谦。”皇太后打断他,声音淡而真切,“当初内务府议此事,多少人反对,变卖皇产是断祖宗基业,与民国合作是失体统。
是你力排众议,逐条陈明利害。如今结果如何,众人有目共睹。”
马佳绍英再叩首,未再推辞。
太后略顿,语意转为沉吟:“你且为朕估算——若关外所有皇庄,尽数清查一遍,最终能得几何?”
马佳绍英俯首默算片刻,谨慎答道:“回太后,仅奉一省,原有皇庄四百余座,此次泽公等先行清丈者不过十之一二,已起获现银三十七万余两、黄金一万二千余两。
吉林、黑龙江两省报来清丈成果,亦不在奉之下。三省皇庄总计近千座,尚有林场、牧场、官山、围场等项……”
他顿了顿,抬首:“奴才愚见,若以目前查抄力度与庄头管事贪墨情形推之,三省皇庄资产尽数清理,所得财物——银钱、金货、皮货、药材、粮储、珍宝、古董——折合银元,当不下二三百万之巨。”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
二三百万两银子。
那是皇室今年岁入的十数倍。
是内务府拖欠各商号款项的数倍。
是自光绪末年以来,宫中节流减省、拆东补西所望尘莫及的数字。
隆裕皇太后未语,只是望着窗外渐渐高升的白日。
“……这么多。”隆裕轻声道,语气里竟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马佳绍英垂首不语。
凌霄听后心中自是默默盘算,依载泽载涛所呈现奏折上的种种表示,要是加大力度清缴或许……还能增加几十万两白银。
良久,皇太后收回目光,看向仍站立一旁的内务府总管大臣。
“卿办事,我和皇上都放心。”
隆裕语声恢复平静,“后续事宜,仍由卿统筹。载泽诸人处,皇上自有谕旨慰劳。民国政府那边……该照会的照会,该督促发放岁款就加紧督促,必不能暂时放松警惕。”
马佳绍英叩首领旨。
隆裕皇太后又对身侧太监道:“将前日内务府进呈的貂皮,挑二十张上好的,赏绍英。”
马佳绍英再拜谢恩,徐徐退出。
长春宫重归寂静。
隆裕仍倚着引枕,望向炕几上那封已读过多遍的信札。
凌霄不知何时又踱步到隆裕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腕上。
“皇额娘,”凌霄仰脸道,“咱们……有钱了,还望皇额娘宽心,现在手底下的奴才们都是忠心为了咱们谋划。”
隆裕太后低头看着凌霄。
窗外秋阳透进纱帘,给年少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将这双手握在掌心。
“知道了。”
殿角自鸣钟敲响辰正三刻。
北京城秋意渐起。
千里之外,奉、吉林、黑龙江的清丈仍在继续,一笔笔账目,一箱箱财物,正沿着京奉铁路,缓缓流向这座已经空旷许久的皇城。
没有人知道,这笔足够填平多年亏空的巨资,究竟是一个旧王朝的回光返照,还是另一个新纪元的某种铺陈。
但至少此刻,长春宫内,太后与皇帝的手,是暖的。
……
第一批财物清点完毕,入广储司六库封存后。
马佳绍英亲书一函,遣人密送总统府梁士诒,略云:皇室产业清理已有眉目,后续可陆续变现。
至于热河承德避暑山庄作为“清室私产”由民国政府“特别保护”,但实际管理权却移交给了热河都统,清室内务府仅保留名义上的监管权。
还望大总统应允,复清室内务府共同管理之权。
居仁堂内,袁世凯阅毕此函,搁置一旁,未置一词。
他关心的,从来不只是那几十万两银子。
——而是黑土地上,那些银子置换成的、正浩荡出关的流民队伍。
能够稳定扎根于东北土地之上,促进中央对东北的局势进行牢牢掌控,以及此后那稳定的一大笔赋税收入。
民国的重心,正在北移。
他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