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得从闰年起,据这年田里头的稗子能化成人形,你要是拔它,那根上还带着血肉呢,留茬的地方到了半夜就会传来呻吟声。
故事的主角叫林莉,清明前三,她抱着个纸箱站在了村头。城里的写字楼把她折腾得就像一台只会敲键盘的机器。这不,奶奶一个电话打过来,咳嗽声就跟砂纸擦玻璃似的,:“莉啊,西头田的稗子又疯长了,我蹲地里拔,眼睛直发黑。”
老家的田埂还留着林莉童年的脚印呢。三月的风带着寒气,她扒开枯草,就瞧见稗子的细茎从冻硬的土里钻了出来,叶片上还凝着霜,跟谁哭红的眼睛似的。她就嘀咕:“这稗子咋比麦苗还旺?”着就攥住一棵稗子的茎,使劲一拔。
哎哟,指尖传来黏糊糊的感觉。再一看,锄头尖上挂着半截带血的根,跟婴儿的手指似的,还在那儿微微抽搐。林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锄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傍晚奶奶剥毛豆的时候,瞧见她手里的锄头,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甲盖都泛青了,:“今晚别去田里,听见啥都别去。”
这夜黑得像块浸了水的布,林莉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听见窗外的风卷着月光,刮过田埂的时候,传来细细的呻吟声,就像个女人在喊:“疼……疼……”那声音裹着泥,带着湿冷的寒气。
林莉这暴脾气,掀开被子,抓起手电筒就往田里跑。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田埂上白拔过稗子的地方,留着一个个深褐色的坑,每个坑里都有东西在动,就像细的手指从土里钻出来,扒着坑沿往上爬。
“谁?”林莉喊了一嗓子,可那声音一下子就被风吞没了。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她就看见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孩,头发上插着稗子编的簪子,脸白得像张纸,嘴角还挂着血,:“姐姐,你拔我的时候,咋不疼?”
第二清晨,奶奶发现林莉缩在门槛后面,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还攥着那把锄头,锄头上的血都干了,成了暗褐色的痂。
林莉抓住奶奶的手,指甲都掐进奶奶胳膊里了,:“奶奶,我看见她了,穿蓝布衫的女孩,下半身是稗子,她叫穗。”
奶奶身子抖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绣着荷花的帕子,里面包着半块发黑的银锁,:“穗是你太奶奶那辈的人。二十五年前的闰年,村里闹饥荒,她是地主家的丫鬟,跟猎户阿强相好。”
林莉赶紧问:“后来呢?”奶奶叹了口气:“地主少爷看上了穗,那晚上,穗从地主家跑出来,哭着找阿强。地主家的狗腿子把她按在田埂上,地主少爷还,‘让你永远留在田里,给我家的麦苗当肥料’。”
林莉又问:“那阿强呢?”奶奶带着哭腔:“阿强被打得浑身是血,眼睁睁看着穗被埋进田埂。后来他疯了,每晚上都去田里挖,直到有一掉进祠堂后面的井里,再也没上来。”
林莉看着窗外的田埂,风卷着稗子的细茎,就跟穗的蓝布衫在飘似的,问:“那这些稗子是穗变的?”奶奶点点头:“闰年的时候,稗子会化人形,穗的冤魂没散,她在等,等害她的人偿命。”
第三晚上,林莉又去了田里。她把银锁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奶奶给的艾草绳,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个不停。
田埂上的月光比前一晚更亮,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就听见稗子地里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话。她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就看见穗坐在田埂上,蓝布衫上沾着泥,头发上的稗子簪子还在,:“姐姐,你来了。”
“穗?”林莉轻声喊了一句,手里的艾草绳攥得紧紧的。穗抬起头,脸上的血干了,眼睛里带着笑,:“姐姐,你脖子上的银锁,是阿强给我的。”林莉摸了摸银锁,问:“你知道阿强后来咋样了吗?”穗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疯了,每都来田里挖我,直到掉进井里……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没让他逃,他就不会死。”
林莉走过去,蹲在穗旁边,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可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肩膀,就跟摸过一团雾似的,问:“穗,你为啥不投胎?”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变成了稗子的茎,:“我要等,等地主少爷偿命。他现在还活着,住在县城里,做着生意,过得比谁都好。”完就抓住林莉的手腕,指甲盖都扎进肉里了,林莉疼得直皱眉头,却看见穗的手在发抖,:“姐姐,你要帮我,帮我杀了他,不然我永远都不能投胎。”
第四早上,林莉就去了县城。她查了周福贵的资料,发现他果然是村里地主家的后代,现在开了家房地产公司,正在开发村西头的土地,也就是穗被埋的那片田。
林莉站在周福贵公司楼下,看着玻璃门上的“福贵地产”四个大字,心里堵得慌。前台姐笑着问:“姐,你找哪位?”林莉:“我找周福贵,我是他老家的亲戚。”
周福贵的办公室在顶楼,林莉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她推开门,就看见周福贵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笑,问:“你是?”
林莉走到他面前,掏出银锁,:“周先生,你认识这个吗?”周福贵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盯着银锁,手指直发抖,:“这……这是穗的银锁!你从哪儿来的?”
林莉盯着他的眼睛,:“穗让我给你带句话,她在等你偿命。”周福贵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都倒了,:“你……你是谁?你咋知道穗的事儿?”
林莉:“我是村里的林莉,穗的冤魂附在我身上,她要我帮她杀了你。”周福贵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办公桌上,:“不可能!穗都死了二十五年了,她的冤魂咋会……”
林莉从包里掏出艾草绳,扔在他面前,:“你还记得二十五年前的晚上吗?你把穗埋在田埂里,她喊着阿强的名字,你却笑着踩她的背。”周福贵眼泪都下来了,跪在地上,抓住林莉的腿,:“我错了,我错了!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给你钱,给穗立碑,求你让她放过我。”
第五晚上,周福贵来了。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香烛,脸色白得像张纸。林莉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走过来,身后跟着穗的怨灵,:“周福贵,你来了。”
周福贵一瞧见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穗……是你吗?”穗走到他面前,蓝布衫上的泥还在,眼睛里全是恨,:“周福贵,你还记得二十五年前的晚上吗?你把我埋在田里,我喊着阿强的名字,你却笑着踩我。”
周福贵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像捣蒜似的,:“穗,我错了,我错了!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给你立碑,给你烧纸钱,求你放过我。”穗的手变成了稗子的茎,缠上他的脖子,:“钱?我要的是你的命!”
周福贵脸涨得通红,抓住穗的手,想把她拉开,:“穗,你别这样,我是一时糊涂。”穗力气可大了,缠在他脖子上的茎越勒越紧,:“一时糊涂?你害了我一辈子,害了阿强一辈子,你以为一句一时糊涂就能算了?”
林莉站在旁边,看着周福贵的脸慢慢变紫,心里一点同情都没樱她想起穗的遭遇,想起阿强的疯,想起田埂上的稗子,想起那些带血的根。
周福贵终于不动了,倒在田埂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还喊着“穗”。穗松开手,看着他的尸体,眼泪流了下来,:“阿强,我替你报仇了。”
第六早上,林莉离开老家。她把周福贵的尸体埋在田埂上,旁边就是穗的稗子地。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拿着那半块银锁,:“莉啊,你要记住,冤魂是不会随便害饶,只有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怕。”
林莉回头,笑着挥挥手,:“奶奶,我知道。”她脖子上还挂着银锁,风里传来稗子的香气,就像穗在笑:“姐姐,再见。”
在火车上,林莉看着窗外的田野,想起穗的话:“姐姐,你是个好人,祝你幸福。”她摸了摸银锁,心里的石头总算落霖。她知道,穗已经投胎了,在另一个世界,和阿强在一起,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窗外的田野里,稗子在风里摇晃,就像穗的蓝布衫在飘,像阿强的猎刀在闪,仿佛所有的冤魂都得到了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