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在王英心底滋生。
他猛地一夹马腹:“回城!再看看!”
马蹄声在混乱的街道上响起,溅起路边的香灰和瓦砾。
王英没有注意到,在一处被砸毁的道观断壁残垣后,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毫不起眼的老道士,正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浑浊的老眼瞥过纵马疾驰的王英一行,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
睦州境内,一片乌烟瘴气。
而距离睦州不远的西湖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湖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水鸭悠闲地划开水面,留下道道涟漪。
武赤着脚,坐在湖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她晃荡着腿,裙摆被湖风吹得飘飘荡荡。
“男生,快来!这糖葫芦真甜!比长安的好吃!”她含糊不清地招呼着。
渊男生站在几步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不过紧绷的神经明显松弛了许多。
他看着武无忧无虑的样子,嘴角也难得地放松下来,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另一串糖葫芦。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是他很少品尝的味道。
“柳叔叔总江南富庶,果然不假,连糖葫芦都更甜些。”
武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算计人心,不用提防冷箭,这日子……啧啧,神仙也不换!”
她掰着手指数。
“我们明去灵隐寺转转?听后山的素斋不错。”
“后去逛逛丝绸庄子,给娘亲挑几匹好料子……”
“哦对了,还得给囡囡带点玩意儿,柳叔叔家那丫头可精了,不好糊弄……”
她絮絮叨叨,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仿佛江南地下世界的翻地覆与她毫无关系。
渊男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心中那根因王英砸庙命令而稍稍绷紧的弦,也在武的絮叨和湖光山色中慢慢舒缓下来。
虽然他也不明白武为何如此放心地将一切交出去,但他选择相信她。
她总有她的道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戴竹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湖边的径上,仿佛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
他步伐看似不快,却转眼就到了近前。
渊男生眼神一凝,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手按在炼柄上。
“别紧张,男生。”
武咽下最后一颗山楂,舔了舔嘴角的糖渣,一点儿也不意外地看着来人,笑眯眯地打招呼。
“袁爷爷,您这鼻子可真灵,循着糖葫芦味儿就找来了?”
来人摘下竹笠,露出一张清癯而红润的脸庞,正是袁守诚。
他看着眼前悠闲自在的少女和被砸得一片狼藉的睦州方向,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
“丫头,好兴致啊。”
袁守诚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武脚边的糖葫芦签子,又望向远处西湖上泛着碎金的波光。
“西湖景美,糖葫芦也甜。”
“可惜,睦州那边的烟火气,可就没这么美妙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气。
武拍拍身边的石头。
“袁爷爷坐。”
“您是王总瓢把子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了那些寺庙道观的事儿?”她
语气轻松得像在邻居家拆了个鸡窝。
“动作挺快嘛,效率不错。”
渊男生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
袁守诚可是道门魁首,门下弟子无数,庙观被毁,他竟然不生气?
袁守诚依言坐下,看着武,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丫头,你这把火,放得可够大的。”
“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子徒孙,哭抢地地跑来找我告状,家都被抄了。”
“你就不怕道门震怒,找你这始作俑者算账?”
“算账?”武噗嗤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袁爷爷,您要是真生气,这会儿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看西湖了,早就一道雷劈死那姓王的了。”
“您老多通透的人呐!”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
“上头既然默许了,这浑水,我们堂起,也管得定。”
袁守诚捋了捋胡须,眼中笑意更深。
“老夫是看出点门道,只是没想到你这丫头手脚如此利落,放权放得如此彻底,就不怕那王英真成了气候,尾大不掉?”
“他成不了气候。”
武撇撇嘴,语气笃定。
“跳梁丑罢了,给他舞台,让他使劲蹦跶,他才能把藏在台下的脏东西都带出来。
...
长安城的西市依旧热闹,人流如织。
但在柳叶看来,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
他坐在兴化坊竹叶轩总行三楼的雅室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楼下街道。
几个穿着明显异于长安本地人,裹着素色头巾,留着浓密胡须的身影,在一家胡人香料铺子前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举止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却掩不住那份格格不入的群体福
“呵,老鼠开始往灯下钻了。”
柳叶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早就从散布各处的眼线那里得知,大食教的信徒在长安的活动越发频繁。
虽然依旧隐秘,但那点规模在柳叶庞大的情报网面前,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清晰可见。
他们利用一些不起眼的民宅,偏僻的货栈作为据点。
夜间聚会,宣扬教义,拉拢了不少生活困顿或是对现实不满的百姓入教。
薛礼站在一旁,低声道:“大东家,需要敲打一下吗?官府那边似乎还没什么动静。”
柳叶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敲打?敲打谁?那些被忽悠进去的可怜人?还是那些藏头露尾的传教士?”
“没意思!”
“让他们蹦跶,蹦得越高,看得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