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
“去西域领兵,为大唐镇守边境三年。”
书房里依旧寂静。
渊盖苏文的瞳孔在听到西域和领兵几个字时,骤然收缩了一下,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
他猜到了柳叶会给他一道枷锁,一道沉重的任务,以此将他和他的影响力,远远抛出长安这个权力旋涡的核心地带,消除潜在的隐患。
但他没想到,枷锁的形式,竟然是让他重掌兵权,哪怕是在遥远的的大唐边陲。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急速掠过。
他看着柳叶,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从那张年轻却过分老成的脸上,读出更深层的意图。
柳叶的脸在炭火摇曳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驸马爷……”
渊盖苏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罕见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渊某斗胆一问。”
“问。”
柳叶言简意赅。
“你让我去西域领兵,无疑是看重渊某在军阵之上的些许薄名。”
“这份看重,渊某心领。”
“只是…”
渊盖苏文的目光紧紧锁住柳叶。
“驸马爷明明只是个商人,执掌竹叶轩,富甲下。”
“陛下的万国来朝大典在即,你所谋者甚大,长安才是你的棋盘,为何要如此尽心竭力地为大唐的边境安稳出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就因为你娶了大唐的长公主?成了皇亲国戚?”
他问出了困扰他多时的疑问。
柳叶的行事看似慵懒随意,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但涉及到帝国根基之事,无论是河东的粮政之争,还是此刻对他这个潜在威胁的处置,都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维护。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依附皇权的商人该有的格局。
柳叶闻言,脸上那份刻意营造的疏离,如同春雪般悄然融化,他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了白牙,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这笑容出现在此刻紧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
“哈哈…”
柳叶他摆摆手,仿佛甩掉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喜欢这长安城的热闹,喜欢东市西市里的人声鼎沸,喜欢看那些商贩为了一文钱讨价还价。”
“喜欢听茶楼里书先生唾沫横飞,喜欢看寻常人家的孩子能在街上疯跑,不用担心哪就被乱兵踩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书案光滑的边缘。
“我喜欢这安定的日子。”
“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明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不用担心睡到半夜房子被茹了,不用看着自己的田地被乱马踏成烂泥。”
“老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地,买卖,娶妻生子,哪怕日子紧巴点,只要肯干,就有盼头。”
他看向渊盖苏文,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锋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向往和守护之意。
“辽东什么样,高句丽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
“乱世,人不如狗。”
“而这大唐…很好”
“这好字,来之不易。”
“是无数人头落地堆出来的,是陛下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绞尽脑汁,斗来斗去维持出来的。”
“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对那把烫屁股的椅子,更是没有丝毫兴趣。”
柳叶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甚至还带着点的嫌弃。
“我就想守着这份好,守着这份安生。”
“谁想搅乱了这份安生,谁就是我柳叶的敌人。”
“不管他是北边的狼,西边的虎!”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落在渊盖苏文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让你去西域领兵,镇守边关,就是防着那些想来搅乱这份好的东西。”
“你的本事,用在保境安民上,正好。”
“用在别处……那就是祸害。”
柳叶完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渊盖苏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窗外的光线透过琉璃窗格,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内心的波澜,远胜过千军万马的奔腾。
柳叶的回答,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没有冠冕堂皇的忠君爱国,没有深谋远虑的帝国利益,仅仅是因为“喜欢”。
喜欢这市井的烟火气,喜欢这乱世难得的安定。
这理由是如此卑微,却又如此强大。
强大到让他这个见惯了阴谋诡计,王朝倾覆的枭雄,都感到一种源自心底的震撼。
他想起高句丽王城里冰冷的宫殿,想起那些无休止的倾轧和猜忌,想起流亡路上看到的饿殍与焦土…
柳叶口中的“好”,对他渊盖苏文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曾是那片混乱之地的制造者之一…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是啊,这大唐,确实好。
好的让他这个亡国之余,也能有个角落安放病弱的妻子。
为了守住这份“好”,柳叶可以不惜代价清除隐患,哪怕这个隐患是他渊盖苏文。
而这份守护,竟让他无法生出真正的恨意。
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书房里投下一片阴影。
他对着柳叶,没有揖礼,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潭。
“三年。”
渊盖苏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沙哑但清晰,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渊某应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年之后,无论边关如何,渊某自会卸甲。”
“带着梅丽,寻一处清净之地,或浪迹涯,此生再不踏足长安半步。”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给自己和梅丽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柳叶看着他,点零头。
“可以,三年之后,高海阔,随你。”
渊盖苏文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一丝。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恳切的意味。
“在赴西域之前,渊某想见见男生。”
书房里的气氛,因为这个请求而微妙地软化了一些。
“哦?想儿子了?”
柳叶的语气轻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