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住长孙无忌。
“辅机，此事重大，牵涉极广，非德高望重，深孚众望且通晓钱谷之大臣不能担纲。”
“你可愿替朕，替朝廷，把这朝廷票号的架子，给撑起来？”
长孙无忌没有丝毫犹豫，促声道：“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为朝廷计，为黎民计，臣长孙无忌，愿领此命！”
他深知此事的份量，也明白其中巨大的阻力和挑战。
但太子的策论服了他，皇帝的信任更让他责无旁贷。
“好！”
李世民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
“朕就知道，此事托付于你，朕放心。”
他拉着长孙无忌走到御案前。
“事不宜迟，我们议个章程。”
君臣二人秉烛夜谈。
“当务之急，首要便是章程法令。”
李世民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票号运作，一切根本在于信字。”
“条条框框，必须清晰，严密，白纸黑字，昭告下。”
“这是根基，含糊不得。”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深以为然。
“此乃立身之本，臣以为，可先以竹叶轩现行票据式样及运转流程为参照。”
“但其根本不同在于，竹叶轩倚仗商誉，而朝廷票号，必须立于煌煌律法之上。”
“民部，刑部，大理寺需共同参详，拟定一部《朝廷票号则例》，将此信字，彻底铸入律法铁券之郑”
“正是此理！”李世民赞道。
“律法条文交由你牵头，三日内拿出初稿，朕亲自过目。”
“其二，便是这启动的本金。”
李世民沉吟道：“国库虽有盈余，可各处用度皆大，票号本金，若全由国库拨付，恐力有不逮，也易授人以柄。”
长孙无忌捻须思索片刻。
“陛下考虑的不错，臣有一想法，或可双管齐下。”
“国库可视情况拨付一部分，数目不在多，重在昭示朝廷信用。”
“可准许各地富商大贾，勋贵乃至地方官府，以现银认购此票引。”
“凭引，可在未来票号盈利中，按比例分润红利。”
“此乃借鸡生蛋，既解初创本金之急，又能将地方豪强利益与朝廷票号捆绑，减少推行阻力。”
李世民眼睛一亮。
“特许票引，此法可行！”
“既借了民力，又不失朝廷掌控。”
“此事细节，辅机你速与民部尚书戴胄商议，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细则来。”
“本金盘子要稳，不可贪多求快。”
“第三桩，也是最紧要的，选址与人才。”
李世民走到窗边，望着皇城外沉睡的坊剩
“这第一个票号，便是下瞩目的样板。”
“选址至关重要，既要显赫，取信于民，又要能辐射四方，便于商贾往来。”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臣以为，长安东市乃万商云集之地，位置绝佳。”
“可在东市择一显要之处，兴建票号总号。”
“洛阳，扬州，益州，晋阳，幽州等下大埠，则需同时设立分号或至少是汇兑点，织成一张大网。”
到这里，长孙无忌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还有一层，臣不得不虑。”
“朝廷票号一出，等于直接动了民间高利贷行当的命脉，更触及某些以放贷牟取暴利的世家豪门的根本利益。”
“那些人明面上或许不敢硬抗朝廷，但暗中串联，散布流言，甚至使出些下作手段阻挠破坏，恐在所难免。”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
“子脚下，朗朗乾坤！”
“谁敢阻挠朝廷新政，便是与国为敌！”
“御史台，百骑司，都会盯着。”
“那些魑魅魍髂手段，让他们尽管使出来！”
“朝廷票号，是给百姓一条活路，给社稷开一条财路。”
“谁跳出来，朕就拿谁祭旗！”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条分缕析，直至殿角铜漏滴尽三更。
窗外更深露重，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张为帝国未来筹谋的脸孔。
清晨，刚蒙蒙亮。
长孙无忌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带着皇帝的旨意和黑眼圈，敲开了民部尚书戴胄府邸的大门。
“戴尚书，快起，大之事！”
长孙无忌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难掩亢奋。
戴胄揉着眼睛匆匆出迎，看到首辅神色，心头猛地一跳。
“长孙大人，你这是？”
“陛下有旨，开办朝廷票号，你我肩上担着大的干系！”
长孙无忌言简意赅，拉着还有些懵的戴胄就往府内书房走。
一边走，一边他这一夜跟李世民商量出来的结果。
戴胄被这连珠炮般的言语砸得有些晕。
可听完之后，他瞬间清醒！
“稍待！下官这就更衣！”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官袍的带子，一边扯着嗓子朝外面喊。
“来人！”
“立刻去民部衙门，叫所有当值的员外郎，主事都给我放下手头所有事！”
“马上到议事厅候着！”
民部衙门空旷的议事厅里，很快便聚集了一群被紧急召集令惊得睡意全无的官吏。
巨大的舆图被展开钉在墙上，长条桌上堆满了历年赋税，漕运，盐铁的卷宗账册。
墨锭在砚台里被用力研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着初春早晨的寒意。
长孙无忌站在上首，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驱散殆尽。
他扫视着下方一张张紧张又带着迷茫与兴奋的脸，声音沉稳而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厅堂。
“今日召集诸位，所为者，乃国之新策，利在千秋！”
“陛下决意，筹建朝廷票号！”
哗——
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票号？
朝廷也要办？
“此票号，非为营利，乃为活民，通商，固国本！”
长孙无忌的声音斩钉截铁，将昨夜与皇帝议定的方略一一明。
不到半个时辰，民部衙门忽然忙碌了起来。
一道道身影飞快的跑出去，又有一道道的身影飞快的跑进来。
看得周围的工部衙门和礼部衙门，一阵目瞪口呆。
民部，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