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李世民来零兴趣，睁开眼。
“青竹家的几个鬼头又闹出什么名堂了？”
他喜欢听孩子们的事，觉得纯粹热闹。
“先是那位囡囡娘子。”
“如今可是孙真饶尾巴了。”
“听泡在药庐里，辨识草药，捣药研磨，乐此不疲。”
“孙真人赞她‘心性灵慧，赋难得’，是真心喜爱这个弟子呢。”
李世民脑海中浮现出囡囡那张倔强又认真的脸，不由失笑。
“这丫头，倒是有股韧劲儿，随她娘。”
“孙神仙也难得肯收徒指点，是她的造化。”
“还有更有趣的呢。”
大宝继续道：“欢欢郎君和宁宁娘子见姐姐不用去学堂，每日在家学自己喜欢的东西，羡慕得很呐。”
“这两位主子，竟在郑氏学堂里，联合了一帮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和世家郎君娘子，自己成立了一个‘百业社’。”
“百业社？这是什么名堂？”
李世民坐直了些，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听是郎君娘子们自己起的名字。”
大宝解释道：“欢欢郎君喜好兵事舆图，就在社里研究打仗布阵，画地图沙盘。”
“宁宁娘子喜欢花草，就带着几个姐妹在学堂角落开辟了块花圃，学着种花种菜。”
“其他孩子，有喜欢算漳，有喜欢琢磨石头矿石的，有喜欢做木工的，都在‘百业社’里捣鼓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甭管弄得像不像样，那份认真劲儿倒是十足。”
“哈哈哈……”
李世民忍不住大笑起来，连日批阅奏疏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这群猢狲，倒会想法子，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开灶！”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王积先生。”
大宝接着道：“陛下您知道，王先生是出了名的方正古板。”
“可这次，他非但没有斥责孩子们不务正业，反而大为赞赏，乐之者不如好之者，能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是求学之本。”
“王先生不仅把学堂一处静室拨给他们专用，还亲自帮着欢欢郎君寻兵书地图，替宁宁娘子找花种农书。”
“更是开放了自己的藏书，让那个喜欢杂学的房家郎君承先去挑选参阅。”
“这事在几个学堂都传开了，引起不轰动呢。”
“王积？”李世民的笑容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深沉的思索。
“这位老夫子竟有如此胸襟和眼光？”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案头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疏，内容涉及漕运，屯田，军械，营造，河工，税赋。
方方面面都需要精通实务的专门人才。
然而，现行的科举制度，考的是经义文章，选的是文采斐然，熟读经典的通才。
朝廷取士，犹如大海捞针，往往需要把这些新科进士放到地方或各部衙历练多年，才能勉强摸到实务的门槛。
其中有多少人，最终能成为真正堪用的专才？
效率何其低下！
“百业社，兴趣所在。”
李世民眼神越来越亮，仿佛抓住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线头。
“朕问你，朝廷抡才大典，取下士子，为的是什么？”
大宝心头一凛，知道皇帝此刻问的绝不是闲话。
他谨慎的答道：“自然是选取贤才，辅佐陛下，治理下，泽被苍生。”
“不错！”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步履轻快。
“治理下，千头万绪，岂是光会吟诗作对，通晓经义就能办好的？”
“耕种需要懂农事的，治水需要通河工的，营造宫室城池需要明算学和营造法的，缮造军械需要精于冶炼锻造的，管理府库需要精通算账理财的！”
“这些实务，哪一样不需要专门的人才？”
“可如今的科举，考来考去，选出来的多是长于文章的清贵之才！”
“让他们去管河工，可能连堤坝如何夯实都不懂。”
“让他们去督办军械，怕连铁水都分不清冷热！”
“蹉跎岁月，事倍功半！”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变革的决心。
大宝垂首肃立，心中也是震撼。
皇帝这番话，直指现行科举取士的弊端核心。
“欢欢喜欢打仗舆图，宁宁喜欢种花，孩子们尚且知道顺着心意去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王积老夫子也知道因势利导去支持。”
“为什么朝廷选拔人才，反而要死死框在几本经书里，把那些可能在旁门别业上大放异彩的人，硬生生逼成只会掉书袋的庸才？”
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直视着前方虚空，仿佛看到了未来图景。
“这抡才大典，是该变一变了！”
“形形色色有一技之长并能钻研精深的专门人才，都应有一条为国效力的正途！”
他越想越觉得思路清晰，胸中那股因倦怠而生的郁气早已被一股跃跃欲试的澎湃所取代。
“大宝！”
“奴婢在！”
“传旨！”
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
“三日后，朕要出宫，亲自去长安城里的几大学堂看看！”
“国子监自然要去。”
“郑氏学堂，既是这‘百业社’兴起之地，又有王积这等开明先生，必须要去！”
“再选两所有名望的民间学堂，朕要亲眼看看，这学堂里到底在教什么书，育什么人！”
“看看是否能从中寻到些改革抡才之制的灵感和依据！”
“遵旨！”
大宝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
他知道，皇帝陛下心中酝酿的这场变动，恐将深远地影响大唐未来的人才格局。
……
皇帝即将亲临考察学堂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间在长安城相关的地方掀起滔巨浪。
国子监作为最高学府，祭酒，司业等官员立刻召集所有博士，助教。
严令整理典籍，清扫院落，排练礼仪。
务求在陛下面前展现最高学府的庄重气度和深厚底蕴。
弘文馆和崇贤馆的几位山长更是激动得彻夜难眠。
一面督促夫子们加紧整理教案，一面发动学子突击洒扫。
恨不能将学堂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擦得光亮照人，各种准备章程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然而，反应最为强烈的，当属郑氏学堂。
作为五姓七望之一的荥阳郑氏所创办的顶级私学，郑氏学堂本就声名赫赫。
如今皇帝亲临，重点还是因为那个的“百业社”和特立独行的王积先生，这意义非同可。
消息传来的当，荥阳郑氏在京城的掌舵人，郑善果，也就是李青竹的亲舅舅，便亲自赶到了学堂。
郑善果他端坐在学堂正厅的主位上，几位学堂的管事和资深夫子垂手肃立在下首，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陛下降临，此乃我郑氏学堂百年未有之荣光，亦是关乎家族颜面的头等大事！”
郑善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务必做到尽善尽美，万无一失！”
“是，家主！”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