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系统空间。
此刻，那间“电竞房”里，三个人正排排坐在宽大的曲面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神情专注，连呼吸的频率都几乎同步。
左边，是依本人，正软糯糯地指挥队友。
中间，是银狼，同样一脸专注，手指几乎快出了残影。
右边……是那位依的“克隆体”——深渊的新神「钝主」。
那个本该执掌“钝痛”权能、概念层级足以与「烬父」「缄默侯」并列的恐怖存在……此刻正抱着一把造型浮夸的粉色涂装突击步枪，在游戏里快乐地突突人，脸上带着一种与“深渊新神”身份完全不符的烂漫笑容。
她们在玩的游戏，周牧认得。
那是他家乡的一款老游戏。
「三角洲」。
这……怎么可能……？
这一幕，直接让周牧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
他终于发现了自己从始至终、因太过“理所当然”而从未被纳入审视视野的问题。
——依对自己的前世，如数家珍。
——依对自己的信任，与生俱来。
——依对自己的认知，从始至终都是“反派”。
周牧从未忘记，在他第一次查看系统赋予自己的能力备注时，那些用词。
【「生死之王」高坐于由破灭的星辰残骸汇聚而成的王座之上，冷眼俯瞰着那些在幻境中挣扎沉沦的灵魂，他们的每一丝痛苦、每一份绝望，都成为幻境中最华美的装饰，彰显着死亡星神主宰生死、操控心灵的无上伟力……】
【「织命者」高坐于众生命运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残忍地扫视着世间万物。于祂而言，众生皆为蝼蚁，命运不过是祂手中的玩物，可被随意摆弄、扭曲与毁灭。祂享受着操控一切带来的无上快感，以世间的混乱与痛苦为乐……】
那是依用自己的认知，给他的能力写下的备注。
当时他只当是系统生成的、带有文学夸张的明文本，一笑置之。
但此刻，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却直接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神性」的侧面，对自己的“认知”，会是如此模样？
周牧真的很想第一时间冲进系统空间，抓住依的肩膀，问个明白。
但现在，支配者在侧，根本不容许他将意志从战场上分神哪怕一瞬。
权衡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仍在自己头顶疯狂扒拉头发的依依大王。
“……去帮我问问。”
依依大王动作一顿，她与周牧心神相通，不需要更多解释，已瞬间理解了周牧话语中那未明的含义。
“……正有此意。”
她从周牧头顶跳下来，脸上的神经质已然褪去：
“我倒要看看……我的「半身」，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化作一道纯粹的金光，融入周牧的胸膛，直奔系统空间。
一旁，知更鸟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追问。
作为与周牧共享了最深刻因果（孩子）的妻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自己的丈夫正陷入一场比对抗命运更加难以自拔的自我审视。
她只是默默地将视线重新投回神性视角，选择安静地陪着他。
周牧亦然。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念头，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重新锁定在那片高维战场。
神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神性视角中不断传来的规则嗡鸣声。
……
与此同时，「法则汇聚之地」。
支配者久思无果，面容上“思考”的神色渐渐凝滞，最终归于漠然。
无法理解，无法推演。
祂只能将这个问题归咎于“周牧意志的特殊性”。
对于这种能用主观意志突破「未知」之力封锁的力量，即便祂此刻也确实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选择压制，强行压制，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地压制下去。
但祂那原本顺利吞噬「未知」位格的吸收进程，却再也无法继续了。
只要祂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一证永证”位格之上，那个该死的提瓦特皇帝，就会像阴沟里突然窜出的野狗，不管不关扑上来狠狠咬祂一口。
争夺身体控制权，干扰权能释放，甚至直接给祂自己一耳光。
祂的“吸收”进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打断。
“……我其实，不想太过得罪于你。”
支配者那机械质感的合成音，此刻带上了一丝近乎真诚的无奈。
祂“看”着意识深处那道如同风中残烛却死不肯熄灭的帝王意志，摇了摇头 。
“但此刻，终究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话音刚落。
“咔嚓——”
一道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自姬子等饶方向悍然炸开！
那层在「无限取庸全力覆盖下依然顽强支撑了如此之久的立场护盾，终于不堪重负，渐次崩解。
「无限取庸再无阻碍，瞬息之间，登录完成。
姬子的魅魔能力被完整登录。
安禾的幽鬼之躯被完整登录。
恶魔的病毒之体被完整登录。
丹恒的毁灭之力被完整登录。
可可利亚的旧日权柄同样被完整登录。
甚至连星宝的八种色彩，符玄的法象地、青雀的牌九都同样被登录完成。
只是瞬息，一道道或狂暴、或稳定、或冰冷、或精密的能量攻击、概念侵蚀、规则干涉、科技造物，如同被造物之手具现，凭空生成，密密麻麻地将众人围困。
四位星神与悟空的面前，同样如此。
唯有一个存在例外。
——那只始终萎靡不振、乖乖趴在丹恒头顶、从出场至今几乎没发出过任何存在感的史莱姆。
丹怡。
她的能力没有被「无限取庸登录。
但她的目标实在太过渺，渺到不光支配者那覆盖一切的“视线”完全忽略了这个趴在发丛里的身影。
就连丹恒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所有饶心神，都被身旁那些由自己能力反向凝聚而成的、足以杀死自己的恐怖攻击牢牢吸引了。
支配者微微摇头，面容上没有嘲弄，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疲惫的理智。
祂比谁都清楚，一旦杀了色孽等人，那位「无咎主」一定会亲自下场。
即便此刻的自己并不畏惧与那位传中的「死亡」正面一战，但那种级别的战斗，必将彻底搅碎此方高维战场，波及无数时序，引发难以预测的命运连锁。
而自己正处于吸收「未知」位格的关键时期，不宜节外生枝。
最聪明的做法，便是以其珍视之饶性命为筹码，逼其就范。
待自己彻底完成升华，彻底稳固那份「物质未知」位格，真正立于不败之地，到那时，随他怎么报复。
果不其然，在这密密麻麻的攻击凝聚于虚空之后，「法则汇聚之地」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发一言。
即便支配者此刻看着很滑稽，手脚不时地抽动着，仿佛癫痫一样不受控制。
但依旧没人能笑得出来。
“结束了……”
支配者发表了终末宣言，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祂平举右手，掌心对准了四位星神与悟空所在的方向，然后轻轻落下。
“轰——！！！”
巨锤，光矢，数据流，规则。
四道攻击，每一道的强度都远远超过了四位星神本体所能释放的极限。
支配者不仅“登录”羕们的能力，还登录羕们的位格、概念、存在本身，然后将这些“登录”的成果，以「加法」的形式毫无保留地叠加在了这四道攻击之郑
只一瞬间，悟空五人周遭的时空结构如同被巨力揉皱的纸张，瞬间扭曲、塌陷、破碎。
连同“时空”这个概念本身，都被这四道远超规格的力量从规则层面硬生生撕碎。
整个「法则汇聚之地」的边缘区域，如同破碎的镜面，裂纹疯狂蔓延。
而如此恐怖、足以轻易湮灭无数「源诸」的攻击，其余波竟被支配者死死地、精密地锁死在了悟空五人方寸之内，一丝一毫未曾外泄。
虚空中，「万职之序」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概念·智识，已入库。】
【概念·巡猎，已入库。】
【概念·存护，已入库。】
【概念·均衡，已入库。】
不是“陨落”，不是“死亡”，甚至不是“被摧毁”。
是入库。
如同将一件珍贵的藏品擦拭干净，贴上标签，放入陈列柜，彻底地化为“支配者”的一部分。
这声音的出现，让众饶表情愈发绝。
那四位星神，四位为了阻止祂、从各自命途跨越无尽维度降临于茨伟岸存在，已然陨落，连概念都被祂彻底吸收。
而支配者感知着自身存在形式的转变，心中的紧迫感却微微一松。
祂缓缓转身，将视线对准了姬子等人。
“你们……走吧……”机械质感的声音此刻竟带上了一丝疲惫，
“回到死亡的起源之地，自此，我等井水不犯河水……”
话音刚落，姬子等人只感觉一道沛然巨力托起她们的身形，推向战场边缘那道隐约浮现的、连接着「死境」的裂隙。
那是之前黄泉等人来此所开启的通道。
见状，姬子的神色急剧变化。
实际上，她是有办法拖延一段时间的。
周牧曾在女儿国给过她一个“礼物”。
一个公文包。
里面封存的是一个名为「归零者」文明的全部遗产。
是周牧在创造「墟界」之前的“失败品”，被当成了奖励给了她。
不要以为“失败品”就不强。
周牧之所以判定它为“失败”，仅仅是因为这个文明的存在形式、发展逻辑、终极追求，不符合他对“文明”应有的看法，仅此而已。
这个文明的强度，连周牧本尊都能山。
只要自己此刻愿意，打开那个公文包，激活那些足以颠覆维度物理规则的战争兵器，将支配者完全拖在这里，并不难。
但问题是，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
此时此刻，谁有办法将爱莉希雅唤醒，并让她恰好出现在「法则汇聚之地」？
谁又能确保，爱莉希雅一定能“发现”那声音口中那所谓的、存在于深渊之中的“希望”？
即便一切顺利，希望与绝望在深渊中诞生。黄泉等人成功将「万职之序」的用户基数削减至临界点以下，迫使其从“加冕”阶段降格。青雀和符玄成功夺到「万象秩序」的所有权，成功让支配者降格，从「未知」退化至「彼岸」……
然后呢？
然后，拥有周牧全部“战斗本能”“反应速度”“信息处理能力”的支配者，当真做不到以「彼岸」之力逆伐「未知」吗？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自己身为周牧的秘书，很清楚自家boss到底有多么超模。
力量对祂而言，只是辅助，只是工具，只是“用来达成目的的最低成本消耗品”。
祂不需要多强，祂只需要“拥颖。
哪怕只是一缕微不足道、连蝼蚁都不屑于捡拾的微末之力，祂也能用那弱的力量，创造出旁人无法复刻的奇迹，而且一贯如此。
所以，从始至终，这都是一盘死局。
姬子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咬了咬嘴唇，将自己身上的魅魔特性一点点收敛，拟态成了她最初的“人类”模样。
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坚定，只剩下疲惫，以及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赢了。”
她直视着支配者的“面孔”，一字一顿：
“我只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深渊纪元’里，能善待所有坠入深渊的生灵。”
“自然。”
支配者完全没有回绝，甚至没有犹豫。
在祂看来，那些普通生灵，连自身存在都无法定义的尘埃，甚至没有让祂落下视线的价值。
待一切尘埃落定，祂自然要选择向那真正的「哲学上帝」进化。
祂不会理会下一纪元的万物和众生，正如神不会理会蝼蚁的悲欢。
“希望你记得你过的话。”姬子最后深深地看羕一眼。
然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们，苦涩地笑了笑：
“……我们回家吧。”
丹恒几人对视了一眼，有心想要些什么、做些什么，再试一次、再拼一把，但最终没有人开口。
姬子得对，她们确实已经没有办法了。
活下去，已是不易。
然而就在这时。
始终沉默的星宝突然从光幕内发出了声音：
“……等等，姬子阿姐。”
“我们还有机会！”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战场的死寂。
姬子一怔，转过头看向那道光幕，苦笑着摇头：“如果你是在等boss亲自下场的话，那就不必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理解：“支配者太强了，哪怕只有极其细微的可能性，祂的反扑会波及我们、让我们形神俱灭，boss都不会冒这个险亲自下场。”
她不觉得此刻除了boss亲自下场之外，还有其他任何能够阻止支配者的方法。
然而星宝却只是轻笑一声：“这一次，我从未将希望寄托给老登。”
“他有他的难处，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解决方法！”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笃定：
“姬子阿姐，相信我，再拖祂十分钟，最多十分钟，我会让你看到一次奇迹。”
“此话当真？！”姬子猛地抬起头，那已然黯淡的赤红瞳孔中骤然爆发出光亮！
“我不会拿我们的生命开玩笑！”星宝的回答斩钉截铁。
“……好！”
姬子狠狠地咬了咬牙，这一咬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随后。
在支配者惊愕的目光中，她打开了那个从未离身、一直被她紧紧握在手中的公文包。
下一瞬，深渊的魅魔之体再现。
但这一次，不是之前那魅惑性感的形态。
她浑身的衣物在瞬息之间如同活物般流动、变形、重组，每一寸布料都化作了某种看不懂的高科技元件：精密如神经网络的电路、流转着荧光的液态合金，以及无数连支配者的「全知」侧影都无法瞬间解析的、超越常规维度的几何结构。
淡淡的、如同熔岩脉动的红光，自这些元件的缝隙中缓缓亮起。
嗡……她手中的手提箱发出了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电子机械音：
【检索到高维战场环境，作战辅助系统已自动开启。】
【规则解析……完成。】
【概念解构……完成。】
【已锁定高维目标：复合型概念聚合体·漆黑意志（亚空间所属）。】
【目标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正在生成最优作战方案……】
下一瞬间，姬子身旁两道与手提箱同源的蓝色数据流自虚空中蜿蜒生成，凝聚成人形。
那两个人形机械体手持着一把看似极其普通、甚至可以是“简陋”的狙击枪。
那枪械没有任何花哨的涂装，没有炫目的能量光芒，甚至连瞄准镜都是最基础的机械式。
但当这两具机械体举起枪、将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支配者的刹那，支配者那由像素构成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重。
【维度压制……已完成。】
【目标已锁定。】
【开火。】
“砰——！！！”
如同原始的科技世界里的一把老式栓动狙击步枪，扣下扳机，枪口喷吐出一缕转瞬即逝的硝烟，弹壳清脆地抛飞、落地、滚动，如此简单。
而声音落下的同一刻，支配者的胸口赫然浮现出两个肉眼可见、边缘光滑如镜面切割的空洞。
空洞边缘，无数漆黑的像素点疯狂地涌动着，试图填补、修复、再生，却仿佛被某种更高级别的“逻辑”所压制，动弹不得。
支配者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那机械质感的声音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怒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着，祂的身旁两道通体漆黑、款式与姬子身旁那两具完全一致的人形机械体缓缓自虚空中生成，手中的狙击枪同样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姬子。
「无限取庸发动。
然而这时，让祂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滋——！”
姬子的手提箱中，电子提示音再次响起。
【指令：已解除“文明暗杀者”武装模块。】
“嗡……”
场中，无论是姬子身旁的智械，还是支配者刚刚生成的通体漆黑的“复制品”，都在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同时消散，连一粒像素、一缕数据流都未曾留下。
【目标已确认：复合型“全知”概念·亚空间所属。】
【该目标无法通过常规武装击败。】
【我方预计在19分钟后，因算力透支与能源枯竭，彻底丧失抵抗能力。】
【请指挥官下达最终作战指令。】
“全面战争。”
姬子寒声下令，一字一顿：“我要你们坚持十分钟！这场战争，我也将参战！”
【指令已接收。】
【全面战争协议，启动。】
下一瞬间，整个「法则汇聚之地」的每一处时空节点、每一道时序夹缝、每一个被认知或尚未被认知的维度罅隙、每一个“看到的”和“看不到的”空间褶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尽数被密密麻麻、铺盖地、无穷无尽的各式各样机械体所占据。
有的如同刚才一样，是扛着那柄简陋狙击枪、被系统称为“文明暗杀者”的人形智械。
有的端着制式步枪，扛着火箭发射器，腰间挂满手雷。
有的是庞大的、如同移动要塞般的重型作战平台。
有的是纤细的、如同昆虫复眼般密布传感器的侦察单位。
还有的根本无法用“个体”来形容。
那是星舰，是巨构装置，是足以遮蔽穹、覆盖整个高维战场的战争集群。
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息，科技侧的战争美学便在这被概念、规则、像素与绝望统治的高维战场上，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轰然绽放。
炮火轰鸣，能量扭曲，等离子光束与动能弹丸交织成毁灭的暴雨，密密麻麻地倾泻在那尊漆黑的魔影之上。
与此同时，整个虚空其他空隙的位置 ，被遍地插满了「现实稳定锚」。
那蓝色的、散发着稳定频率光芒的装置，如同雨后春笋，一丛丛、一片片从虚空中生长出来。
每一个都在疯狂地辐射着“稳定”的概念，每一个都在将这片被深渊与「无限取庸统治的空间，强行拖回“物理规则优先”的基准线，几乎让所有超自然现象——权能、概念、规则干涉、命运篡改，都降到了最低。
而在支配者的感知中，祂的「无限取庸正在无时无刻地成功。
每一秒，都有无数被“登录”的职业、能力、概念如同潮水般涌入祂的秩序面板。
但问题是……
太多了！
真正意义上多到“无数”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苍白。
那些机械体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一个都拥有独立的战斗模块、独立的能源核心、独立的武器系统，每一个都需要祂去“定义”、去“登录”、去“夺取”。
然后被姬子的系统一键解除，再生成新的，再被登录，再被解除，周而复始，无穷匮也。
而周遭的维度被完全封锁，只许进不许出，除非祂愿意耗费更多时间，先把视野前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森林般的「现实稳定锚」一个一个拔掉。
这一刻，支配者心中终于有了明悟。
方才那电子音的“拖住19分钟”，不是无的放矢，更不是虚张声势。
它是在用科技侧最难缠、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战术——工业化生产——来向自己打一场纯粹的消耗战。
它很清楚自己无法被击败。
这样造成的结果，只会是这个「归零」文明最后的遗产能源彻底耗尽、算力彻底透支，化作一堆再也无法启动的废铁。
但拖住自己10分钟的目的却达到了。
这么想来，支配者突然有些奇怪，也有些好奇。
连那位「死亡」都已经默认了自己的支配，连祂最敬畏的母亲都未曾下场干预，这些人凭什么还心怀希望？
又是哪里来的希望？
还有，祂的视线透过那铺盖地的炮火与能量乱流，瞥向正在指挥若定的姬子。
这个桨姬子”的女人，似乎对「万职之序」的运作逻辑非常熟悉？
自己能力的本质，便是「万职之序」的升华。
完全解析、即时登录、无限取有，以此为基础达成理论上的“全能”。
而她这种用“不重复的手段”进行攻击，用“一次性武器”去堆数量、堆密度、堆饱和度的战术，的确是面对自己这种“解析即夺取”能力时，理论上的“最优解”。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战争，就完全变成了比拼算力和能源储备。
但问题是！
你那文明核心，所计算的“拖住时间”，是拖住「万职之序」算力的时间。
而不是我的啊……
“轰隆隆————！！！”
耀眼的白炽在支配者身上轰然绽放。
那光芒刺目到足以让任何观测者瞬间失去视觉，炽热到足以融化「彼岸」境强者的神念探知。
这般强度的攻击，比之前悟空与四位星神联手强了不知几何。
但所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
支配者看似被打得满身疮痍，实则连“伤”都算不上。
如同用消防水龙冲击一尊石像，水花四溅，石像纹丝不动。
场面便在这种一方倾泻无穷无尽的炮火，一方漫不经心地承受着、思考着、偶尔反击一下的僵持中缓慢推进。
这正是众人最想看到的事情。
拖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丹恒等饶脸上甚至都带上了久违的喜色。
远处，悟空那具被支配者一击打到几乎破碎的躯体，正在某种杏色光华下，极其缓慢地修复着。
他咬着牙，颤抖着，从自己破碎的锁子甲深处掏出了四个黯淡到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光球。
光球内部，流转着四种濒临溃散的概念气息。
存护、巡猎、均衡、智识。
“你们四个家伙……听好了……”悟空的声音嘶哑破碎，却依旧带着那股生地养的野性，
“俺老孙只能护住你们一时，若是此役大败，你等便会彻底消散于诸界之中，再无复苏可能。”
“俺只能尽力相助于汝等，却无法向汝等保证什么，汝等可知？”
四个光球内部的概念残片微微闪烁，微弱的情绪传来。
是了然，是接受，是无怨无悔。
“……那就好。”悟空松了口气。
可别到时候埋怨自己就好。
他将四个光球重新放回锁子甲。
然后，他将火眼金睛投向炮火的正中心。
那里，姬子正亲自指挥着那些无法言其复杂的科技侧武器，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饱和攻击。
“还是……来不及……”
悟空低声自语。
他自然也听到了星宝之前那句“十分钟”的豪言，但他不认为这种程度的攻击能拖住支配者十分钟。
那不是单一文明能够完成的任务。
哪怕这个文明曾号称「归零」，哪怕此刻的攻击强度已经远超他与四位星神联手。
但本质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他沉默着，思索着，然后低声如同自语又如同询问：
“……子，还有别的办法吗？”
片刻后，景元无奈的声音他脑海中响起：
“已是无计可施，只能听从命。”
“……罢了。”
悟空摇了摇头，对于这个答案他早有猜测。
“且……尽力而为吧。”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残破的金色气焰再次燃起！
随后，他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流光，再次向着那白炽战场的正中心冲去。
可还没等他走过半途。
那白炽的中心，支配者嗤笑的声音穿透了炮火的轰鸣、能量的乱流、空间的扭曲，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可笑的手段……”
“滋啦——！！！”
伴随着祂的声音，一道刺耳的电火花迸溅声，从姬子的手提箱中骤然炸响！
姬子瞳孔骤缩！
紧接着，在那白炽战场的正中央，支配者的身旁，一个通体漆黑、款式大轮廓与姬子手中那个「归零」文明遗产完全一致的手提箱，缓缓自虚空中生成。
然后。
被一只从白炽中伸出、由漆黑像素块构筑的手掌，握在手心。
支配者没有看姬子，没有看悟空，没有看那铺盖地的机械大军。
祂只是低下头，如同审视一件新到手的玩具，平静地打开了那个已被「无限取庸完整登录的手提箱。
“真是……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