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公孙武达的话音落下,厅中诸将纷纷交头接耳,不时点头,望向公孙武达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钦佩与敬意。
端坐在胡床上的李渊,则是陷入了沉默。
[难道,真的是老夫想多了?!]
恰在此时,福伯眉头微皱,望向一众将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满与鄙夷。
同行相轻,这句话放在军中同样适用!
福伯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朝着李渊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道:
“陛下,老奴以为,此事与驸马不定有所关联。”
李渊眉头一挑:
“哦?此话怎讲?”
福伯缓缓道:
“若只是扬州水师逼近牧羊、卑沙海域,两城守将大可闭门自守,或派出卑沙水师出港与其对峙、监视!”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疑点:若是如公孙将军所言,是扬州水师逼近卑沙海域,那两缕白烟示警足以,卑沙城无须直接传信大石城,大石城亦不须如此急切地举烽求援?!”
“除非——”他抬起昏黄却依旧锐利的眼眸,语气笃定道:
“除非牧羊、卑沙两城,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大到让两城守将认为,单凭己力无法应对,必须向后方求援。”
“甚至——大到让他们觉得,整个辽东半岛的西海岸,已经危如累卵。”
这番话落下,厅中诸将脸上的赞同之色,渐渐收敛了几分。
李渊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
福伯躬身:
“老奴不敢妄断。”
“只是觉得,若真如公孙将军所言,仅仅是扬州水师逼近,两城守将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些。”
“再者——”
他微微侧身,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庞孝泰身上,不紧不慢地道:
“咱家,虽不懂兵事,但亦曾耳闻背水一战的典故。”
“虽不知当年大汉开国名将——韩信以三万之众,在井陉背水一战中力挫赵军二十万大军,是真是假?!”
“但是,咱家三月前去往陇右时,却从百姓口中得知,驸马仅带百余轻骑便在兴隆山一举歼灭了吐谷浑两万铁骑!”
福伯方才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的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咱家心中不禁生出疑问:若易地而处,诸位将军所敬仰的那位汉之名将——兵仙韩信,能否完成驸马‘昨日’之不世功勋?!”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庞孝泰、公孙武达等人心头。
厅中骤然一静。
方才还在侃侃而谈、分析局势的将领们,此刻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是啊……
他们方才信誓旦旦地“绝无可能”,“兵仙下凡也不能办到”。
可兴隆山之战,秦明不就是将不可能化作了现实——以百余骑,全歼吐谷浑两万铁骑么?
秦明正是凭此,一战成名,享誉下!
长安城里谁不称一句“冠军侯再世”?
庞孝泰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公孙武达垂下了头,甲胄之下,胸膛剧烈起伏。
其余将领则是默默地低下头,双拳紧握。
李渊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笑出声。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望向福伯,眼神里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得意。
这条老狗,还是懂他的。
就在李渊想要站出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之时——
“报——!!!”
一声拉长的、带着颤音的呼喊,骤然从府门方向传来,撕裂了厅中微妙的寂静。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踏过青石甬道,穿过月洞门,直直冲向议事厅。
李渊叩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
厅中诸将齐刷刷转身,望向门口。
庞孝泰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炼柄上。
能让传令兵如此失态的消息,会是什么?
难道是安市城的杨万春出兵了?
还是高句丽的援军已至?
下一秒,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厅门。
那是一个浑身尘土的汉子,灰色常服上满是泥泞与汗渍,发髻散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火。
“陛——陛下——”
来人刚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喉结滚动,竟然因为太过激动,一时失声。
“地三?!”
李渊霍然起身,惊呼出声。
他认出了来人——正是昨日派出去寻找秦明所部的那名飞鱼卫!
“你——你回来了?!”
地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口的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望向李渊,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蓉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捷报啊!卑沙大捷!”
“秦总管……秦总管他……”
李渊急忙上前,追问道:
“他做了什么?!”
地三咽了口唾沫,仿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秦总管于昨夜戌时率十一艘战舰,先是歼灭了牧羊港内所有高句丽战舰,随后挥军北上!”
“并于今日丑时,大败卑沙水师,全歼一百一十七艘战舰!阵斩卑沙水师大将高成山!火烧卑沙港!”
“焚毁敌国船只、屋舍、仓库不计其数!”
“今晨卯时,总管所部已顺利占领大连湾,正在构筑营地!”
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保持着站起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虎皮扶手上,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庞孝泰按在刀柄上的手,僵在了那里。
公孙武达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其余将领,一个个张大了嘴,像一尊尊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忘了。
十一艘战舰?
全歼一百一十七艘?
阵斩高成山?
火烧卑沙港?
这几个词,拆开来每一个他们都听得懂。
可连在一起,怎么就像书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