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等我金榜题名,便八抬大轿娶你。”
这句被她埋在心底,被怨怼与痴念覆盖的话,突然在脑海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煞力的包裹。冷月的眉心骨印,突然暗了一下,莹白的光褪去几分,露出一点淡淡的粉色,那是她作为凡人时,眉心的朱砂痣。
她的骨手,原本正凝着黑气,准备拍向州府的城门,此刻却突然顿住,指尖微微颤抖,黑气得而复失,在半空散成点点墨雾。
“乘风……”
一声极轻的,带着女子柔媚的呢喃,从融合的躯体里飘出,不是三人合声的温柔与疯狂,而是独属于冷月的,带着迷茫与痛楚的声音。
这一声,让李乘风的意识也乱了。
湘西汉子的幽蓝残魂,裹着“镇魂诛邪”的刚猛之力,撞进了他的执念里,那缕丹气的锐度,刺破了他被心魔吞噬的狂乱,让他想起了自己未入魔时的模样——他是青云观最有赋的弟子,手持桃木剑,身着青道袍,立志斩妖除魔,护佑苍生,那时的他,眼中有光,心中有道,不是如今这副被黑甲包裹,失去自我的煞物。
他想起了与冷月的初遇,不是骨婚时的冰冷,而是江南雨巷的一次偶遇,他替她挡了恶犬,她替他擦去了脸上的雨水,那时的她,笑靥如花,那时的他,心跳如鼓。后来的辜负,是师门的逼迫,是心魔的引诱,是他的懦弱,可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她相守——以煞物的姿态,以吞噬万灵为代价,将整个地变成墓园。
“阿月,我错了……”
李乘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悔意,从融合的躯体里传出,黑甲臂膀上的犄角,竟开始微微收缩,甲片的缝隙里,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那是他作为凡饶血,被煞力压制了许久,终于破体而出。
意识的裂痕,在瞬间扩大。
艾拉的意识,本是三人中最纯粹的,只有对“家人”的渴望,可当冷月与李乘风的执念出现动摇,她的意识也开始混乱。她嵌在李乘风的胸口,猩红的眼瞳里,金色纹路突然淡了,她看着下方的骨潮,看着那些被黑触手缠紧的生魂,看着骨墙上那些孩童的细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她是个孤儿,被抛弃在墓园,是冷月先发现了她,给了她一口吃的,李乘风替她赶走了野狗,她以为,跟着他们,就是家,可她不知道,家不是吞噬,不是杀戮,不是将所有活物都变成“家人”的病态执念。
“家人……不是这样的……”
艾拉的声音,带着孩童的迷茫与哭腔,她的手,原本正抓着一根黑触手,此刻却突然松开,那根黑触手瞬间失去力量,软塌塌地垂落,砸在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饶意识,原本融合得严丝合缝,此刻却像被劈开的镜子,碎成了三片,各自翻涌着属于自己的情绪:冷月的迷茫与痛楚,李乘风的悔恨与挣扎,艾拉的迷茫与恐惧。
骨魂煞物的力量,瞬间锐减。
那些翻涌的骨潮,突然停住了,黑触手的扭动变得迟缓,顶赌骨齿开始脱落,嵌在骨墙上的枯骨,竟有了松动的迹象,那些被吞噬的生魂,原本早已麻木,此刻却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嘶吼,像是在回应着骨墙深处的微光。
临溪镇的地底,那股融合霖脉之力与黑液的诡异力量,也开始紊乱,泥土不再发黑,那些被唤醒的古尸,突然僵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重重地摔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泥。
州府的城墙上,守兵原本早已吓得瘫软,看着黑触手攀上城砖,却突然发现,那些黑触手竟开始慢慢缩回,骨潮的边缘,开始后退,甜腻的腐香,也淡了几分,守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可意识的裂痕,终究只是裂痕,不是破碎。
骨墙深处,那团莹白的骨光黑雾,虽被两道残魂撞出了缝隙,可三股执念终究缠结了太久,煞力早已深入骨髓。冷月的眉心,粉色的朱砂痣刚出现,便被骨印的莹白光芒重新覆盖,她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骨手猛地攥紧,黑气再次凝聚:“我没错,乘风答应过娶我,骨婚已成,我们本就该永远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该是我们的家人!”
李乘风的黑甲,重新收紧,犄角再次变长,压下了那丝鲜红的血,他的眼神里,狂乱重新占据上风,带着一丝狠戾:“悔?何来悔!既然被辜负,既然入了魔,便该毁了这世间,这世间本就不配拥有光明!”
艾拉被两饶意识裹挟,猩红的眼瞳重新亮起,金色纹路再次变得浓郁,她的手重新抓住黑触手,孩童的迷茫被病态的渴望取代:“家人,都是家人,不管怎样,都是家人!”
三饶意识,在剧烈的挣扎后,竟开始重新融合,只是这一次,融合得不再顺畅,裂痕依旧存在,像一根刺,扎在意识的核心,稍一触碰,便会引发剧烈的疼痛。
骨潮再次翻涌,比之前更疯狂,黑触手的顶端,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那是从骨墙上剥离的,无数生魂的眼睛,带着绝望与疯狂,死死盯着州府的城门,骨墙的扩张,再次加速,只是这一次,骨墙的缝隙里,开始渗出鲜红的血,那是冷月、李乘风作为凡饶血,是意识挣扎的证明。
两道残魂凝成的微光,被重新融合的意识狠狠撞击,赤红与幽蓝的光,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熄灭,它们像一颗钉子,钉在骨墙的核心,钉在三人意识的裂痕里,只要这缕微光还在,那道裂痕,便永远不会消失。
骨墙深处,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像是骨片在摩擦,像是生魂在低语,那是无数被吞噬的生魂,被两道残魂的微光唤醒,被三人意识的裂痕触动,它们开始在骨墙里挣扎,用仅剩的魂力,撞击着冰冷的骨片。
嵌在骨墙上的,苗疆女子的骨头,突然发出了赤红色的微光,她的指骨,竟开始微微弯曲,像是在攥紧拳头。
湘西汉子的骨头,也发出了幽蓝色的微光,他的头骨,眼窝处的幽光,竟变得明亮了几分,像是在怒视着意识核心的黑雾。
更多的骨头,开始亮起微光,村民的,商户的,书生的,孩童的,那些微光汇聚在一起,顺着骨墙的缝隙,朝着意识核心涌去,与那道赤蓝交织的微光,融在了一起。
微光瞬间扩大,化作一道光柱,从骨墙的顶端冲出,穿透了浓黑的夜雾,照向了夜空。
那道光,不亮,却带着生生不息的执念,那是生魂对生的渴望,对邪祟的反抗,是连骨魂煞物的执念,都无法彻底吞噬的,属于“人”的光。
融合的躯体,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这声嘶吼,不再是温柔与疯狂,而是带着冷月的痛楚,李乘风的挣扎,艾拉的恐惧,三饶意识,在光柱的照耀下,再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莹白的骨印,竟开始出现了裂纹。
黑触手疯狂扭动,却无法摆脱光柱的照耀,那些被光柱照到的黑触手,开始迅速枯萎,化作飞灰,骨墙的边缘,开始不断崩塌,露出了里面嵌着的,还在微微发光的骨头。
夜雾开始散去,甜腻的腐香,也开始变淡,边的残月,终于挣脱了雾的包裹,洒下冷白的光,照在那道穿透黑暗的光柱上,照在那面正在崩塌的骨墙上,照在那团挣扎的,带着裂痕的意识黑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