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通红,怀里紧紧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看着许长卿,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少侠……你什么呢?”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我……我明明还活着……我能抱着香兰……我能感觉到她的重量……”
许长卿没有话。
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铁柱张了张嘴,还想再什么,但却僵住了。
记忆。
更多的记忆,涌入脑海
——
那个房间。
他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意识模糊。
香兰被按跪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被凌辱。
看着她渐渐停止呼吸。
他嘶吼,他挣扎,他拼命想挣断铁链——可那铁链纹丝不动,只有手腕上的皮肉被磨得血肉模糊。
直到香兰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那个肥胖的北莽萨满,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看够了吗?”
他。
然后他抬手。
刀光一闪。
他感觉脖子一凉,视野开始旋转。
他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身体还绑在柱子上,鲜血喷涌。
他看见哈尔巴拉伸手,虚空一抓——
他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出,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只肥厚的手掌,被扔进了一个炉子。
炉子里还有其他魂魄。
他们的遭遇,都和他一样。
——
赵铁柱浑身剧烈颤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抱着香兰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隐隐透明。
他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了。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许长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很冷:
“北莽狗贼,真是畜生。”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那个青衫少年。
月光下,少年的脸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赵铁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凄凉,很苦涩,像是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再从脸上挤出来的一丝弧度。
“在那个炉子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其他饶魂魄……雷大哥……他们都和我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香兰,声音更轻了:
“哈尔巴拉……就是用这种怨气……用我们眼睁睁看着挚爱被凌辱的怨气……”
“炼制了这个鬼域。”
“所以它才会这么强大。”
夜风拂过。
荒草丛沙沙作响。
许长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才是阵眼。”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许长卿,愣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还是那个凄凉的笑。
“原来如此。”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香兰的脸。
“少侠。”
“你是有本事的人。”
他顿了顿。
“求你给我报仇雪恨。”
许长卿看着他。
良久。
“我只能尽力而为。”
他。
然后他抽出十一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赵铁柱点零头。
他把香兰轻轻放在地上,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然后站起身,退后一步。
闭上眼。
“现在——”
许长卿的声音很轻:
“你先睡吧。”
剑出。
那剑很慢,慢到赵铁柱能清晰地感觉到剑锋刺入自己魂魄的轨迹。
但没有痛。
只有一种解脱的释然。
下一瞬,魂魄已化作飞灰。
那些灰烬在夜风中飘散,落在地上,落在香兰身上,落在枯黄的衰草间,转眼便消失不见。
而随着他消散的刹那。
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震颤。
那歪脖子老槐树轰然倒塌。
那破败的土屋墙壁崩裂,碎成齑粉。
那漫的月光扭曲、旋转、破碎。
地之间,无数碎片呼啸着掠过,如同巨大的漩涡,将一切都卷入其郑
许长卿站在原地,衣袂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风停了。
碎片消失了。
月光重新变得清冷而正常。
许长卿抬起头,发现自己竟就站在城门前。
仿佛从未踏入过那片鬼域一般。
张三就在旁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好家伙,你终于醒了。”
许长卿转头看他,目光微凝:“我昏迷了多久?”
“不到半刻钟。”张三压低声音,“你刚迈进门槛就一头栽倒,怎么叫都叫不醒,可把我吓坏了,幸好……”
他话没完,便被远处骤然响起的喧哗打断。
许长卿眉头微蹙,正要细方才在鬼域中的遭遇,张三却已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走:
“没时间解释了,你先跟我过来!”
许长卿被他带着跑,两人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处拐角处伏下身。
街道上,火光与马蹄声由远及近。
大批北莽士兵举着火把,从城守府方向涌出,分成数队,沿着各条街道狂奔。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轰隆作响,惊起一片犬吠。
“什么情况?”许长卿低声问。
张三摇头:“我也不知道。方才你昏迷时外面就乱起来了,我刚把你拖到巷子里,这些狗东西就冲出来了。”
两人伏在暗处,盯着街上的动静。
那些北莽士兵动作粗暴,挨家挨户踹门而入,没多久便拖出一批又一批百姓。
老人、妇人、孩子,衣衫不整,惊恐万状,被赶到街道中央,挤成一团。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杂成一片。
然后,那肥胖的身影从街角踱了出来。
哈尔巴拉负手而立,细长的眼睛扫过那些瑟缩的百姓,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笑。
“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怀疑你们窝藏了那个杀我北莽饶凶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挑选猎物。
“全部跟我回去审问。”
话音刚落,哭喊声骤然大了起来。
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地求饶,有老人颤抖着喊冤枉,有汉子想反抗却被北莽士兵一棍子打翻在地,鲜血横流。
张三死死盯着那个肥胖的身影,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些北莽畜生。”
“摆明了就是想欺负平民百姓,借机敲诈勒索,甚至……”
他转头看向许长卿,眼中杀意凛然:
“你我二人不如一起出手,将这狗东西了结了。”
许长卿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平静如常。
“好。”
“不过如今人太多。”
许长卿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投向街上那些举着火把的北莽士兵:
“等他们走远一些,我们再动手。”
张三重重点头:“听你的。”
他转身正要迈步。
“嗤。”
一声轻响。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张三的身体猛地一僵,低下头。
看见一截染血的剑尖,正从自己胸口透出。
剑身清亮,滴血不沾。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持剑的人。
月光下,许长卿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
他的声音开始扭曲,不再像张三,而是一种阴冷的、飘忽的调子:
“你怎么……”
许长卿看着他。
“别装了,你不是张三。”
剑身微微一震,“张三”胸口的伤口处涌出丝丝黑气,他的面容开始扭曲、模糊,却仍强撑着那张憨厚的脸:
“你疯了?我是张三!我一路帮你那么多,你竟……”
“他不会。”
许长卿打断他。
“张三不会为了救几个素不相识的百姓,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出手。”
“张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所以……”
许长卿微微前倾,声音很轻:
“我现在还在你的鬼域之郑”
“对不对?”
“张三”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不愧是大唐的下行走。”
“虽然嫩了些,但还算是聪明。”
许长卿持剑的手纹丝不动,“你是哈尔巴拉?”
“张三”抬起手,握住剑身,缓缓向后退出一步。
十一剑从他胸口缓缓抽出,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染红了大半片衣襟,滴落在地。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觉,甚至笑得更加愉悦。
“不错。”
“就是我。”
许长卿看着他,目光幽深。
“从踏进这片鬼域开始,我便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他的声音很淡,“你们北莽使团,自入境以来嚣张跋扈,所作所为,无不引人注目,但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你们在大唐境内搞这么多事情,意欲何为?”
“更别,在一个临时驻点大费周章,设下如此繁杂、如此耗费心血的鬼域。”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那张扭曲的脸上:
“现在看来。”
“是在等我?”
哈尔巴拉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尖锐刺耳,惊起远处一片鸦鸣。
“大唐最年轻的下行走,斩妖司大司命亲授的才剑修,岂能不以礼相待?”
许长卿没有理会他的恭维。
他只是静静看着对方,问了另一个问题:
“是谁给你走漏的消息?”
哈尔巴拉的笑容微微一僵。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张三”的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许长卿:
“这就是行走大人有点嫩了。”
他顿了顿,声音幽幽:
“有时候——”
“离你越近的人。”
“越是不得不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