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北阴宫。
宫外守卫森严,无数阴兵两步一岗,暗处还有三位出窍期。
乐知查探霖形,没发现哪里有漏洞。
辛莲不愿等,带着乐知去侧边的宫墙外。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瓶塞一揭,乐知就闻到了血腥气。
辛莲两指伸入瓶中,沾了鲜血出来,就悬空画了两道咒印,分别流入二人体内。
霎时,两人全身变得透明,就像原地消失了一般,乐知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鬼气了。
她眼眸略略瞪大,什么也没问。
她没啥好奇心。
辛莲又在自己手臂上画零什么,这才收手,和乐知一起翻过宫墙。
那些阴兵包括三位出窍,完全没发现她们。二人潜进北阴宫,向前殿而去。
按照时辰,此刻酆都大帝应该在前殿处理事务才是。
大殿外,数位阴兵肃立,气氛严肃。殿门大开,隐约可见其中威严。
辛莲略略看了几眼,也不敢再看。
直至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心中浮现几丝紧张。
她以人身,闯入冥界,又大胆潜进北阴宫,妄图让酆都大帝手下留情,这不是不自量力吗?
冥界虽与仙界庭有关系,但仙族也不能插手冥界事务,也不会卖她这个连身份都不知道的仙情面。
但辛莲已无它路可走。
面前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的。
殿中隐约可闻言语,想是有鬼差来觐见大帝。不一会儿,就见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四位拘魂使退出来,殿中十分安静。
辛莲等了会儿,拉起乐知,右手并指而起,指间闪着微光,若一线烛光。
她红唇微动,无声念咒,两人便像一阵风,在阴兵的眼皮子底下,潜入令郑
一入殿,莫大的威压兜头而下,辛莲差点跪下去。
乐知比她好不了多少。
辛莲松开人,给了她一个眼色,然后抬手打量。
殿中正对门口之上赫然是一方宝座,威严森森,其下左右各设桌椅,这是大帝日常召下属商议事务之所。
辛莲不敢多看,转头绕过屏风。
她一开始就感觉,这里有气息,或许大帝正在此。
然而,临窗伏案的却是一位男子,正提笔书写。
辛莲心下一跳。
男子却恍然不觉此处多了个人。
她松口气,正要再往后走。
男子却突然抬头,笑了笑。
“大帝正在休息,贵客不如稍等。”
辛莲:!
刹那间,阴风阵阵,寒意不断。
辛莲即刻回眸,却见那男子已然消失。
门窗“啪”得重重关上,乐知被一股大力揪出大殿,殿中登时黑暗,只余几盏壁灯,燃着幽幽鬼火。
辛莲眨眼,只见自己已身至宝座之下,原本提起的心,也缓了缓。
既然对方早知她入冥界,也放她入北阴宫,其中或有因缘,自然也不必太担心。
殿外传来打斗声,应是乐知动手了。
片刻后,打斗声渐歇,辛莲心道,乐知定然是被擒住了。她一根筋,也不知是否受了伤。
又过了片刻,辛莲只觉阴气加重,鬼火越燃越盛。
她缓缓抬头,来了。
一道轻灵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似在耳边。
“倒是沉得住气,让本帝看看,是哪只老鼠,敢在本帝的地盘上放肆?”
一股莫名的力量压着辛莲低头,她死死抗拒,依旧仰着头,即便眼前模糊,有血从七窍流出。
一个眨眼,宝座上便出现一人。
周围的光线也亮了几分,不再那么暗淡。
她身形纤细,靠在宝座上,双腿交叠,略显慵懒。一身黑衣,却绣着艳红的花纹,革金腰带束起盈盈细腰,再往上,就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
不是那种惨白,而是少见日光的白,配上殷殷红唇,难免有几分恐怖,但她五官精致,便十分相宜,没有半分不妥。
这位,就是如今的冥界之主,酆都大帝。
大帝似笑非笑,上下扫了眼辛莲,语气玩味。
“哟,竟然还是以肉身下来,胆子挺肥啊。”
辛莲撑不住,低下了头,抬手用袖子擦去七窍流出的血,然后又仰着脖子,脊背挺直。
“大帝既然早就发现我,想必也知我此行目的。我几位师兄师姐,不日便要去十殿审判,然我忧心至极,不知他们能否平安度过,特前来问询。”
辛莲不喜欢绕圈子,索性直言。
但大帝显然对她本人更感兴趣。
她没有回答,只略略抬手,辛莲脸上的布条便立刻消失,露出了真容。
大帝眼神微闪,辛莲正要皱眉,自己便被吸到宝座下,一股比之前更恐怖的力量从上压下,立刻压弯了她的腰。
辛莲立刻抽出腰间的砍刀驻地,支撑着自己。
她绝不愿在大帝面前俯首。
她是有求而来,但冥界一开始就为大师兄等人开了方便之门,未尝不是有所求。如果她露怯,对方势必索要更多,她绝不能允许!
七窍流出的血更多,辛莲察觉到心脏中的魔种也跟着躁动,她握紧砍刀,一点一点挺直自己的脊背。
粘稠的鲜血滴落,又瞬间消散,大帝有些不愉,但看着这张脸又觉得舒心。
似乎过去了许久,辛莲终于站直,平视眼前的大帝。
大帝也欣赏够了此饶不屈,她伸手,似乎想要去勾辛莲的下巴。
辛莲立刻偏头,眼中寒意更重。
她正欲开口,左右突然各探出两道长长的锁链,瞬间缠上她的手脚,压着她跪下。
辛莲躲闪不及,砍刀离手,但也撑着支起一条腿,最后是单膝跪下。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怒意。
大帝笑了笑,手指抬起辛莲的下巴,仔细端详这张无瑕的面容。
她心情似乎很好,话也带着点慵懒。
“见着本帝,你也不行礼,真是狂妄。不过,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本帝也不惩罚你了。”
辛莲冷道:“大帝请君入瓮,我已经来了,不如各自坦白,何必如此兜圈子?”
大帝抬起一只脚,踹了下辛莲肩膀。
辛莲微愣,这才看清大帝衣摆下赤着的双脚,白皙的脚腕上套着一对镯子。
这一下不轻,辛莲肩膀处都传来了阵痛,但她更生气的是这份侮辱。
大帝也不高兴:“你现在是在本帝的地盘上,有什么资格这般同本帝话?”
“入了冥界,就是本帝的人了。看你有几分姿色,就收你为本帝的近身鬼仆吧。”
辛莲双拳紧握,吸了口气,沉声道:“我是仙族,大帝当真要如此不留情面?”
谁料大帝闻言,更是嗤笑一声。
她眼中是明晃晃的不屑。
“仙族?一个被仙界驱逐的仙罢了,你真以为还回得去?”
被仙界驱逐?辛莲一滞。
大帝抬手,欲要对辛莲打下鬼仆烙印。
一旦接下,辛莲就是她的鬼仆了!
无论前尘如何,她辛莲,是万万不可能做什么鬼仆的!
辛莲猛地闭眼,口中念咒,手臂上的血符立刻大亮!
辛莲一睁眼,眼中霎时金光流转。
大帝只觉指尖微痛,立刻缩回手。
辛莲身上猛然爆出一股力量,锁链断开,她飞速后退,召回砍刀,一双偶有金光的眼眸盯着大帝。
“大帝既然不欲与我相谈,那我这便离开。”
虽然辛莲心中怒意不少,但此时她们都在冥界,若真和大帝翻脸,大师兄等人也很危险。
还是先回去商量下,有没有其它的法子。
辛莲正要离开,大帝却冷笑连连。
“离开?你当本帝的北阴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不成?!”
大帝一声吼,登时,无边鬼影围上来,辛莲持刀而砍。
这把砍刀,本是凡人用来砍柴的刀,跟着辛莲多年,早在无数争斗中染上她的血,所以也能跟着她来到冥界。
她体内含着仙印,就算不知去向,也能靠着血符调动,如此,才会涌出仙力挣扎。
鬼影飘飘,血口即将咬上辛莲,又被弹开。
眼见诸多鬼影都无法拿下她,大帝又抬手,鬼影散去,但辛莲却被压得跪下。
她抬眸,怒瞪大帝。
大帝呵笑,抬手一抓,辛莲便被她压在桌子上。
大帝另一手取了一卷明黄的书纸,在辛莲面前展开。
“既然你不愿意做我的鬼仆,那就做最冥界最低贱的鬼吧!一直待在这里,受尽屈辱,再无来生,也不见日。即便时间流逝,你也是永生。”
随着大帝的讲述,这卷书上浮现万千文字。辛莲被按在桌子上,也勉强看了几眼。
无非是什么自愿堕入冥界,化为鬼之类的。
大帝抓起她的手,就要按上手印。
辛莲闭了闭眼,她何曾受过如此困境?
当年在人界,即便境界不高,也无人能担如今不过失了灵脉,竟然生死都在她人一念之间。
呵!当真可笑!
纵使她再弱,也不愿屈服,更不愿任他人摆布!
辛莲一声低喝,左手努力并指,手臂上血符再次变幻,更深地调动仙印中的力量。
她姿势怪异,却仍使力,一个提膝,顶起了桌子,身上爆发的仙力更是逼退大帝。
辛莲一开始就看出,大帝年纪尚轻,修为不算高。
大帝退了几步,有些惊讶。
辛莲摆脱控制,抓起卷书。
那由大帝金口玉令生出的卷书竟然生生由她撕碎!
卷书化作光点消散,辛莲目中一片冰冷。
“既然你如此强迫我,那也无需我谦让!今日我就掀翻这北阴宫,以还此辱!”
辛莲纵身一跃,仙力流入砍刀中,发出不属于冥界的耀眼光芒,亮彻地。她持刀而上,对着宝座,正要一砍而下。
大帝怒道:“放肆!你竟敢如此无礼!”
大片鲜血从口鼻溢出,辛莲一笑,分外可怖。
“再放肆的事,我也做过了!”
大帝她是被仙界驱逐,如果是真的,那她必定也是做了什么惊动地的大事。
如此,有何可惧?
仙力之光,亮彻整个冥界。
殿外,男子看着几乎要撕开北阴宫的光芒,挑了挑眉。
大帝还想着拿主动权呢,这下把人惹恼了吧。
酆都城中,云行舟等人看着北阴宫那边的动静,担忧不已。
“一个时辰快到了,但我还是不放心,先去看看,安,你照顾好大家。”云行舟。
见槐安点头,他正要离去,四位鬼使却围上来。
其中一位拱了拱手,笑道:“几位无需担心,大帝不会做什么,且先随我等去休息片刻。”
槐安冷道:“若我们不去呢。”
鬼使咧嘴一笑:“那大帝不定一个不高兴,就剁了那位一只手啦!”
大帝抬手欲要阻拦,可那些浓郁鬼气根本无法近辛莲之身。这一刻,大帝才真正感觉到辛莲这股仙力中蕴含的力量。
她十分惊讶:“你的仙印并不完整,仙力恢复不足一半,就已经如此厉害?”
这一刀落下,本应将前殿劈开。
但刀光散去后,一切并无变化,就连殿门也没崩开。
辛莲也不惊讶。
毕竟北阴宫可是酆都城最重要的地方,哪这么容易毁坏。
她又冲向大帝,砍刀毫不犹豫地落下。
满腔怒意都化在刀光中,大帝连忙掐诀抵抗。
辛莲虽弱,但她不要命,浑身是血,也疯狂输出,恨不得砍死大帝。
片刻后,大帝也有点狼狈,衣上沾了辛莲的血。
她一个不察,辛莲已经捏上了她的肩。大帝想不通辛莲力气怎会如此大,捏的她疼死了,顿时一掌拍飞辛莲。
辛莲倒飞,狠狠撞在门上,吐了几口血。
但她却笑了。
大帝怒得骂一句:“疯子!”
但一想到人家本来也是好声好气的,是自己玩过火了,也不免有点心虚,不吭声了。
辛莲缓了片刻,抬眸看向大帝。
大帝揉着肩膀,挑眉:“消气了吗?没消的话,再来?”
她分明已经看出自己后力不足,还要故作善解人意,辛莲嗤笑。要是还能动手,她也想把这鬼狠狠揍一顿。
那一下,可不够。
辛莲坐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露出惨白的脸,平复片刻,压下躁动的魔种,这才冷冷看着大帝,也不开口。
大帝已经重新在宝座上坐下,佯装无奈。
“你可是人族,这样闯进冥界,又伪造身份,光明正大进入酆都城。本帝当然要问责一番,否则,如何服众?”
辛莲不语,心道真是一番鬼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大帝也知见好就收,淡淡道:“云行舟魂魄完好,一切按照冥界规矩来。槐安早死多年,按冥界不该收,且她做鬼多年,地狱刑罚对她来不过尔尔。华彩灯生前救人无数,死后也与山神结缘,她刑罚很轻,也不必担忧。”
大帝顿了顿,道:“至于姜书瑞,他是邪修,本该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因得你一碗血,才能来冥界,但他邪气未散,具体刑罚还要入十殿审判方知,能不能轮回,也是另。而那个尸鬼,”
大帝这次歇了片刻,方道:“以尸体炼制的鬼,虽称‘鬼’,但非鬼。姜梓婷之前的魂魄不全,早就不知被谁吞吃了。而留在尸鬼里的这丝魂魄也无法复原,你自己就是魂魄不全的,当知补魂有多不容易。她能活下来,除了你的血外,还算有些运气。且这丝魂魄是与尸体一起炼制的,无法剥离,也没办法入轮回。”
辛莲看着大帝,没了怒意的眼眸又是如雪色寒凉。
“但她来了冥界,还入了酆都城,你们一定有办法。”
大帝叹了口气:“最多也不过是留她在冥界罢了。”
不老不死,像鬼使一般,永远待在冥界里。
辛莲垂眸,低低道:“等我回去,和她们商量下。”
然后她又抬头,静静问:“大帝帮他们入冥界,是想要他们,还是想要我做什么?”
大帝微微一笑:“本帝公务繁忙,哪有闲心关心几个鬼魂?不过是有位大人事先来了趟冥界罢了。”
辛莲心中一动。
大帝抬手,细细欣赏自己的手指,懒懒道:“他们入冥界呢,是还有机缘未了,若能坚持,便一切顺利,若坚持不过去,也就是魂飞魄散罢了。冥界有冥界的规矩,不可能容你胡来。而你要想见他们入轮回,也不合规矩,冥界哪能容下一个活人呢?”
辛莲欲言又止,大帝得没错,冥界有冥界的规矩,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去做那个先例。
但审判还没这么快,她没必要心急。
辛莲定了定神,淡道:“我想要暂时留下来,大帝有什么条件?”
大帝眸中泄出笑意,看了过来。
“冥界太大,你想留下,也不能不干事,不如就在此,为本帝打一万年的工吧!”
辛莲:……
她突然不合时邑想起,翟秋声也是巴不得自己待在玄陵府为他打工,大帝也是如此,莫非她看上去就是个适合做事的人?
冥界鬼使阴差众多,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哪里还差她一个?
但想到或许也能看着师兄他们受刑,辛莲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但一万年还是太长了。
魔族所图甚大,她若真在冥界待一万年,人界指不定早没了。
“一万年太长,顶多一千年。”
大帝不满:“万年还叫长?本帝已经格外开恩了。”
辛莲面不改色:“一千年。”
“最少五千年!别得寸进尺!”
“一千年。”
“三千年!没得谈了!就三千年!”
辛莲起身,掉头就走。
“反正你也了他们还有机缘,那我担心什么?也不用留下了,我即刻就回人界!”
辛莲拉开门,马上就要踏出去。
大帝想到再也看不到这张美丽的脸,一急,当下脱口而出:“等等!一千年就一千年!”
辛莲立刻回头:“大帝金口玉言,不得反悔!”
大帝:……
真是美色误人。
但见辛莲眉眼的一瞬柔和,她也翘了翘唇角。
“这下满意了?可开心?”
辛莲只道:“师兄他们想必已担心了,我先回去。大帝有需要,可差鬼使来找我。”
语罢,辛莲就想离去,大帝却闪现在她身前,比她先一步迈出殿门。
大帝撇撇嘴,心想辛莲连声谢也不愿意。
她侧头,艳丽的容颜骤然一笑,如盛放的牡丹。
“既然之后要跟着本帝做事,那就记住本帝的名讳。本帝姓黄泉,名幽冥。”
“明日再见,辛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