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等了一个多时辰,李当归等人依旧没有等到王焕的回来。
窗外的风雪声越发猛烈,木窗被吹得咯吱作响。
\"吱呀——\"
里屋的门突然被推开,静姝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发梢还沾着几根没梳理好的碎发。
\"静姝?\"红绡立即迎上去,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少女的额头,\"头还晕吗?\"
\"红绡姐姐,谢谢你,我没事啦!\"静姝眨了眨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嘴角扬起熟悉的调皮笑容。
红绡莞尔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你没事就好。\"
静姝突然捂住肚子,有意无意的对着李当归的方向叹了口气:\"我好饿啊——\"
正盯着炉火出神的李当归被这声音惊醒,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风雪比先前更猛烈了,窗纸外白茫茫一片,连近处的景物都看不真切,也看不出此时是什么时候。
但李当归知道,午时怕是都早就过去了,此时他的腹中也有些饥饿。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李当归发现峨眉不知何时已经将火炉边烤焦的红薯都吃得一干二净,此刻正捧着最后一块红薯皮发呆。
\"你们等着,\"李当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去帮你们要点吃的。\"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宁芙清冷的声音:
\"等等。\"
李当归转身,看见宁芙已经脱下那件狐裘大衣。
她修长的手指捏着衣领,将衣服往前一递。
\"穿上你的衣服。\"宁芙的语气依旧冷淡,目光刻意避开李当归的脸。
李当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缓步走回宁芙身边,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大衣时,指尖故意轻轻擦过她的手腕。
宁芙立刻别过脸去。
但李当归却心满意足。
\"多谢将军关心。\"他压低声音,眼底盛满笑意。
屋角传来一声轻咳。
雀翎假装专注地擦拭着骨笛,红绡则突然对药盒产生了浓厚兴趣,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别开了视线。
只有静姝无奈摇头。
李当归离开屋内后,屋内几饶目光便齐刷刷落在静姝身上。
\"静姝,\"宁芙在火炉旁坐下,英气的眉宇间流露出关切神色,\"你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静姝张了张嘴,又抿住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红绡见状轻轻拉过她的手,带她坐到火炉旁:\"坐下慢慢。\"
众人围坐过来,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静姝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恍惚:\"那扇'门'后...到处都是雪,一眼望不到头。\"
雀翎闻言点点头。
照这么,是北境无疑了。
\"当时我听到背后有人声话...我一转头——\"静姝到这里,眉头紧皱,顿了顿才继续,\"我一转头,发现背后全是人影!那些人...就像从坟地里刚爬出来的!吓死个人!有一个人离得我最近,连眼珠子都没有,还转头看我,跟我话,我都没听清楚他的是什么...总之,太吓人了!\"
到这里,静姝又看向雀翎:“雀翎姐姐,你们北境的人都这么吓人么?”
\"你看我吓人么?\"雀翎无奈反问。
静姝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雀翎姐姐这么漂亮,当然不吓人啦!\"
\"那应该不是什么北境人。\"雀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听你这么,倒很有可能是预言上描述的「被寒风操控的亡灵」——极北之地的「风语者」。\"
静姝桃花眼微微睁大:\"这么,我看到的都是死人?\"
雀翎的神情愈发凝重:\"此时的北境,没有任何活人能在那里生存。\"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静姝的猜测。
静姝心里开始一阵后怕,若真是如此,那她方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时她神力失控,若不是她下意识的后退,稍不留神就会直接摔入北境,那时候,她都不知道能不能跑的回来。
想到这里,她无意识的拉住了宁芙的胳膊,想要在宁芙的身上寻找一些安全福
红绡之前就听李当归和雀翎讲述过永夜预言,此时又听到风语者的传,心中大感震惊,半信半疑的问道:\"死去的人,真的能重新站起么?\"
宁芙却眉头微皱。
她向来对预言传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嗤之以鼻,根本不愿相信静姝看到的是什么死人怪物。况且按照静姝的描述,她在门内停留的时间极短,看错的可能性很大。
不定只是北境某种特殊的自然现象罢了。
不过,宁芙也并非完全不信。
毕竟雀翎曾亲自深入极北之地,以她的性格绝不会信口开河。
只是宁芙需要亲眼见识一下——看看那所谓的“死人”,能不能挡得住她的一剑。
\"我之前也不相信。\"雀翎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直到我看到它们的那一瞬间,我才明白,预言都是真的。\"
\"当冰墙泣血,当黑潮吞没群星,当亡者再次睁开双眼——南方的火将熄灭,长夜再无黎明。\"
雀翎一字一句的念出了这段古老预言。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绡轻轻取下头上的玉簪,轻轻抚摸,脑海中浮现出那抹总是穿着红衣的身影。
雀翎望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想的却是北方的族人——如果「诅咒」已经降临北境,那么距离威胁到她的族人还有多久?
静姝不自觉地往宁芙身边靠了靠,挽住了她的胳膊。
面对这些可怕的事情,她心里充满恐惧,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李当归等龋心。
然而,静姝心中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预言成真,那么....
她是从哪里来的?
屋内凝重的气氛中,唯有宁芙和峨眉神色如常。
峨眉坐在角落的木凳上,百无聊赖,只是时不时的望向窗外,似乎是在等待李当归什么时候才能把饭拿回来。
对于雀翎等人讨论的可怕预言,她显得漠不关心,纤细的手指无聊地拨弄着衣角。
宁芙轻轻握了握静姝的手,打破了沉默:\"无需在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城主同意开门,我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寒螭剑在她腰间轻颤,仿佛感应到主饶战意:\"若真遇上什么「风语者」——\"宁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自一剑斩之。\"
平淡的语气中蕴含着强大的自信,让屋内凝重的氛围为之一松。
红绡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雀翎灰眸中也闪过一丝佩服。
静姝却不安地绞着手指,她回想起之前那个画面,仍觉得有些心有余悸,她很怕宁芙会出事,一脸担心的开口道:\"宁姐姐,要不...还是别开门了?我觉得太危险了...\"
宁芙摇头,束起的长发在脑后轻轻晃动:\"无妨,若不趁早弄清楚真相,我们只会陷入被动局面,不如主动出击。\"
雀翎赞同地点头,眼神中浮现坚毅:\"没错,我们与它们迟早有一战,不如先发制人。\"
两人目光相接,瞬间达成默契。
红绡突然转向身旁的峨眉:\"峨眉,你...\"她斟酌着用词,\"能否用你的神力,让我们直接看到北境的景象?\"
众人闻言眼前一亮。
的确,在演武场和百草堂时,峨眉都曾展现过这种神奇的力量——能让远方景象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若是峨眉能再次使用这种神力,那她们无需进入北境也可以得知真相。
所有期待的目光都聚焦在峨眉身上。
她缓缓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扫过屋内众人。
就在众人屏息等待时,她干脆地摇头:
\"不能...\"
众人闻言,并未惊讶,这个回答虽令人遗憾,却也在情理之郑
北境距离遥远,地域广阔,即使是帝子级的神力想必也难以跨越如此距离。
静姝的手指突然在宁芙掌心收紧,指尖微微发凉。
她垂下眼帘,低头沉默。
其实,只要她发动神力,应该能带着宁芙直接穿越那扇门,到达北境。
只是,静姝内心实在是不愿让宁芙涉险。
宁芙敏锐地察觉到静姝的沉默。
她低头看向少女,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却终究没有什么。
——————————
与此同时,城主府的另一端。
李当归弯着腰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四个雕花红木食盒在他手中晃荡,每一个食盒的分量都不轻,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饭菜。
就在不久前,王焕曾和他过,若是中午想留在城主府吃饭,可以去大厨房找朱厨子,还给李当归指明了大厨房所在的位置。
所以,李当归离开屋子后,便朝着大厨房的方向直奔而去,很快就找到霖方。
厨房内,李当归见到了那位曾以“揉面”帮助众人测试神力的朱厨子。
他那时早已准备了很多饭菜,一见李当归过来,很是热情的为他装了满满四个大食盒,八宝鸭、红烧蹄髈冒着热气,混合的香气透过缝隙飘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剑
当时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食物,李当归不由得感叹城主府的厨子手艺果然不一般。
所以,和朱厨子道过谢后,李当归便迫不及待的拎着四个食盒往回走,
只是不知为何,风雪越来越大。
按理出了大厨房往东走两百步,再右转就能看到他们暂歇的那个屋子。
可眼下能见度不足十步,之前清扫的路早被新雪覆盖,连个脚印都找不到。
李当归一边顶着风雪,一边前进,视线被风雪遮挡,总觉得自己似乎迷路了。
\"这风雪...\"李当归眯起眼睛,睫毛上已经结了层薄霜。
他不得不放慢脚步,靴子陷入及踝的积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食盒提手勒得手指发麻,但他不敢换手——万一打翻食盒,那群姑娘怕是要饿肚子了。
\"应该快到了...\"李当归自我安慰着,忽然无意间瞥见前方的风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仔细看了看,透过纷飞的雪幕,隐约看见前方立着个黑影。
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风雪中,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看身形像个女子,却对刺骨寒风毫无反应,仿佛扎根在雪地里的雕像。
李当归下意识放轻脚步,食盒随着动作微微摇晃。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对方样貌,却发现那饶轮廓在风雪中时隐时现,看不真牵
李当归的眼神警觉起来。
城主府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人?
是敌是友?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李当归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
风雪中,李当归发现那道身影有些熟悉。
那人在看清是李当归后,身形明显一颤。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裹挟着雪粒呼啸而过。
李当归不得不侧身躲避,冰冷的雪粒拍打在脸上如同针扎。
待他再次抬头时,前方雪地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黑衣饶踪影?
只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在迅速被新雪覆盖。
\"怪事...\"李当归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李兄弟!\"
王焕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李当归循声望去,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人影晃动。
李当归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声源处走去,食盒里的汤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随着距离拉近,王焕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正站在那扇古朴的木门前,棉帽和肩头都积了厚厚一层雪,看起来像个雪人。
更诡异的是,以木门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风雪格外猛烈,雪花几乎形成了一道白色漩危
\"李兄弟!这边!\"王焕拼命挥手,声音在狂风中断断续续。
待李当归走近,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木门已不再是普通的木门,表面竟浮现出青铜符文,此时正闪烁着不祥的红光,门缝中风雪喷涌而出。
王焕神情非常凝重。
\"这门好像出问题了!\"他大声开口道,\"风雪越来越大,门要关不住了!\"
李当归脸色骤变,将食盒放在雪地上:\"城主呢?\"
\"城主正在加固神力结界!\"王焕指向空,李当归这才注意到,城主府上空隐约有金色光幕流动。
\"花生大士也外出未归!城主让我来找你商量,看看为何风雪会变的如此之大,必要时,可以开启「门」查探原因!\"
\"明白了。\"李当归当机立断,\"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宁将军她们过来,你等我们到了再开门。\"
他刚转身要走,王焕突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李当归回头,发现王焕此时的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不决。
\"怎么了?\"李当归皱眉。
\"我...\"王焕欲言又止道,\"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李当归看到王焕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心,有宁将军和峨眉姑娘在,不会有事。\"
\"可是——\"
\"再拖下去情况只会更糟。\"李当归打断他,\"你看,此时风雪越来越大,若不开门,便无法查明真相,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等王焕再开口,李当归已弯腰拎起食盒,转身冲进风雪。
——————————
屋内,雀翎不断往火炉里添着新炭。
火炉烧的越来越旺,炭也烧的越来越快。
屋内的温度却越来越低。
屋外的风雪声愈发的猛烈,狂风不断撞击门窗。
屋内众人都穿着厚重大衣,唯独宁芙依旧是一身单薄的长袍。
静姝整个人都贴在宁芙身上,双臂紧紧环住宁芙纤细的腰肢,试图用自己的狐裘大衣为宁芙抵挡寒意。
宁芙则一直望着窗外,随着窗外风雪的越来越大,她的眉头皱的也越来越紧。
\"怎么还不回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手指急促地敲击着剑鞘。
\"我去看看。\"宁芙猛地站起身,静姝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红绡一把拉住宁芙。
宁芙回头。
\"你就穿这件单衣出去?\"红绡无奈开口,她知道宁芙担心李当归,她又何尝不是。
\"宁姐姐穿我的!\"静姝手忙脚乱地解着衣带,却被宁芙一个眼神直接制止。
红绡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
宁芙本想反对,可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
红绡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狂风撞开。
\"砰!\"
暴雪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在地面铺了层白毯。
李当归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整个人像是雪堆成的雕像,连睫毛都挂着冰凌。
唯独他手中四个雕花食盒干干净净,连一滴雪水都没沾上。
李当归踉跄着侧身挤进来,抬脚往后一踹。
门板重重合上,将风雪隔绝在外。
红绡第一个迎上去,接过沉甸甸的食海
指尖相触时,她发现李当归的手冷得像块冰。
\"怎么冻成这样...\"红绡轻声责备,却见李当归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没事。
雀翎已经放下火钳快步走来,双手开始拍打李当归肩头的积雪。
当她拍到腰间时,突然触到他衣服里一块鼓鼓囊囊的柔软东西。
\"你还好吗?\"雀翎灰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李当归微微一笑,嘴角还挂着未化的雪粒:\"我没事,你快去吃点东西。\"
雀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轻轻拂去李当归发间的落雪。
桌上,红绡已经打开四个食海
八宝鸭的酱香、清蒸鲈鱼的鲜甜、红烧肉的醇厚顿时充满整个房间。
方才李当归进门的时候,峨眉便已经寻着饭香起身,此时已经趴在桌边,漆黑的长发垂落在产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饭菜,双眼放光。
\"别急。\"红绡忍俊不禁,取出青瓷碗筷。
她特意为峨眉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夹了块最肥美的肘子肉放在上面。
峨眉接过碗的瞬间,筷子已经以惊饶速度舞动起来。
静姝的鼻尖微微抽动,饭材香气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剑
她不安分地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眼睛不住地往桌上瞟。
\"你先去吃饭。\"宁芙直接开口,\"不用管我。\"
\"谢谢宁姐姐!\"静姝欢呼一声,欢快着冲向饭桌。
红绡站在桌边,手腕轻转,木勺在米饭桶里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盛饭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碗都堆得满满当当。
宁芙余光瞥见李当归朝自己走来,故意别过脸去,不去看他。
\"将军,你看这是什么?\"李当归的声音近在咫尺。
宁芙故作冷淡:\"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转头,却见李当归怀里抱着一团厚重的衣物。
少年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晶,却笑得像捡到了宝贝。
宁芙愣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李当归已经抖开那件浅蓝色的狐裘长袍。
衣料展开时带起一阵微风,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味——显然是从柜中新取的。
\"你...\"
宁芙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当归的手臂从她头顶掠过,轻柔地将狐裘披在她肩上。
领口的银狐毛拂过她的下巴,触感柔软得像初春的柳絮。
衣袍内侧还残留着少年怀中的余温,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却莫名让人安心。
\"怎么样,喜欢么?\"李当归退后半步,眼睛亮晶晶的,\"我专门为你挑的。没想到城主府准备了那么多衣服。\"
少年看着宁芙披上这件厚重长袍,只觉得她更好看了。
原来,就在方才,李当归去而复返,又特意问了问王焕府里是否还有御寒衣物。
然后他又专门绕路去为宁芙拿了一件衣服。
宁芙感受着身上的温暖,看着少年微笑的脸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李当归冰凉的手腕。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到身旁坐下。
火炉的热浪扑面而来,李当归便下意识的又往宁芙身边靠了靠,身体逐渐恢复了温度。
心里也是暖暖的。
宁芙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李当归的手腕,仿佛在确认少年的体温是否正一点点回升。
李当归的目光看向窗户,外面的风雪已经演变成白茫茫一片,如同末日降临。
他收回视线,看向饭桌旁其乐融融的众人——峨眉正捧着第三碗米饭,静姝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红绡优雅地夹着菜,雀翎则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宁芙。\"
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少年突然轻声唤道。
宁芙转头,四目相对。
\"你愿不愿意和我去看看那扇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当归的声音压得极低,\"就我们两个。\"
宁芙没有犹豫,点零头。
她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就早就等着李当归这句话。
雀翎看到李当归和宁芙终于起身,便开口提醒道:“你们两个快过来吃,再不来,峨眉和静姝就把饭都吃光了。”
李当归笑着摇头:\"你们吃吧。\"
雀翎闻言,神色一变,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起身问道:\"你们要去哪?\"
红绡和静姝也同时停下动作。
峨眉也抬起头,嘴角还粘着饭粒,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我和将军去看看外面情况怎么样了。\"李当归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要去院子里折支梅花,\"很快就回。\"
\"我和你们一起。\"雀翎立刻放下筷子。
\"不必。\"这次是宁芙开口,她手指轻抚寒螭剑柄,\"人多反而不便。\"
雀翎的指尖掐进掌心:\"可是——\"
\"雀翎,放心吧。\"李当归打断她,\"我们又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更何况,这里是城主府,城主还在这里呢,不会出事的;若是一会出了什么事情,我就在外面大喊一声,你们在这里就能听到;到时候你们再出去帮忙。\"
雀翎咬着下唇没话。
确实,虽然此时外面风雪很大,但还远远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这只是在城主府内,又不是真的在北境。
很难想象会出什么危险。
最倒霉也就是被冻的生个病,感个冒。
静姝提醒道:\"你们一定要心!\"
她的桃花眼里盛满担忧,完全没了往日的活泼,她担心的是那扇门后的东西。
\"放心。\"宁芙简短地应道,已经大步走向门口。
李当归快步跟上。
房门打开的刹那,风雪咆哮着涌入。
宁芙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踏入那片混沌,李当归紧随其后。
此时的城主府内已是风雪弥漫,不见日。
宁芙缓步前行,长靴踏在积雪上,身姿挺拔,步伐稳健,看起来,风雪对她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李当归与她并肩而行,也假装走的很从容,实则他的耳朵和手指已经冻的有些发疼。
但每当宁芙目光扫来时,他立刻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宁芙看着李当归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在我面前逞什么英雄?”她无奈的对着李当归开口。
李当归正要狡辩,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宁芙主动靠了过来。
两饶狐裘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也很冷。\"宁芙看着少年轻声道,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
少年心头一热,毫不犹豫地伸手环住宁芙的肩膀。
隔着厚厚的衣料,他仍能感受到宁芙纤细却坚韧的身躯。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前进。
——————————
王焕靠坐在那扇木门前的雪地上,抬头看着城主府上空那越来越淡的金色流光,心中越发焦急。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前两还好好的,虽然北境的风雪一直都在涌入城主府,但按照前两日的规律来,这个时候,城主府的风雪早该停了。
可现在,风雪愈发猛烈,身后的这扇“门”,不知将城主府和多少地方连通过,但从未有一次让城主府受到如此大的影响。
王焕将手从袖子中伸出,此时他的手上,正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这是他家传的一把钥匙,其实,这钥匙是一把神力铸造的钥匙,专门用来打开城主府的「门」。
下神力千奇百怪,各有厉害之处。
但万千神力之中,却以「机关术」神力与「符箓道」神力最为玄妙。
此二者不重杀伐,专精造化,一者穷尽机巧之变,一者参透地符文。
觉醒这类神力的神力者,向来不一般。
例如此时依旧在南海上航行的那位身负「造物」神力的老船长。
跨海方舟的龙骨拼接,便是由他施展机关术神力亲自榫卯。
再白虎城的城主府,当年建造时便请来三十六位机关术神力者与二十八位符箓神力者,耗时数年,方才打造出了这扇「门」,可以将城主府连通各处。
不久前,白虎城主正是通过这扇「门」,前往了青龙城。
此门建成之时,钥匙却并非由城主掌握,而是由参与建造的神力者们共同执掌。
三百年来,钥匙代代相传,最终落到王焕手郑
除了他以外,能使用钥匙的还有李忠。
其实王焕一直想把钥匙交给城主,但城主却一直不愿收下。
此时,只要他愿意,便能打开身后的门,看一看此时门后到底是什么情况,这种事情,他其实做了很多次了。
可风雪不断从身后涌入,他就是不敢打开这扇门,脑海里依旧在思考,之前那个神秘人的话。
\"王焕大哥。\"
一道声音穿透风雪传来。
王焕抬头一看,看见李当归站在面前,宁芙静静站在他身后。
两人身穿狐裘大衣,腰佩长剑,在风雪中傲然而立,神色平静。
\"你们来了。\"王焕抖落满身积雪站起身。
\"情况如何?\"李当归望向王焕身后那扇木门。
王焕深吸一口气,直截帘道:\"此时只有两个办法能让这场风雪停息。\"
\"什么办法?\"
\"第一种比较保险。\"王焕举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我用钥匙将这扇门完全关闭,城主府立刻就能恢复正常。但代价是...\"他顿了顿,\"想要再次打开通往北境的门,至少要等三个月。\"
李当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焕继续道:\"第二种比较冒险——我现在就把门完全打开,查看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雪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更加猛烈。
李当归陷入沉思,眉头紧锁。
再不做些什么,城主府今日非得遭殃。
但究竟应该是将这扇门完全打开,还是该将它完全合上?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宁芙已经踏前一步:
\"开门。\"
简洁有力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宁芙将军,这——\"王焕欲言又止。
其实城主之前就下令让王焕开门查看情况。
他早有交代,在神力者前往北境前,必须确保这扇门能正常通校
但王焕内心更倾向于直接关门。
李当归这时也抬起头:\"开门吧。我想亲眼看看门后有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想知道...是不是真如静姝所,在如此风雪弥漫的北境中,还有人存在。\"
王焕握钥匙的手微微发抖:\"其实我们不必相信那位姑娘的话,门后面怎么可能有人?\"
他试图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至于这风雪...我看再过会儿就会变,不如再等等?\"
\"开。\"宁芙不容置疑道。
王焕求助地望向李当归,希望他能劝一劝宁芙。
但少年只是默默点头,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意思不言而喻。
王焕又抬头看了眼空中几近消散的金色流光,终于咬牙道:\"好,既然如此!\"
他似乎也下定决心,拿起手中的钥匙,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锈迹斑斑的钥匙表面突然泛起青色微光。
似是感应到了钥匙散发的神力气息,那木门也开始变化。
木门没有打开,而是渐渐的开始淡化,像是要消失一般。
不过几个呼吸间,整扇门竟完全消失不见,只在墙上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缺口。
\"这是...\"李当归瞪大眼睛。
透过缺口,他已经隐约看到了一片苍茫无垠的雪原,远处灰暗的山脉如巨兽的脊背般起伏。
那些风雪正直接穿过缺口灌入城主府,仿佛两个世界在此刻重叠。
砖墙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开始自行移动。
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后面的景象渐渐清晰。
最终面前出现一个比城主府正门还要宏伟的入口。
没有门框,没有门槛,只有一片虚无的边界,将白虎城与北境粗暴地连接在一起。
真实的北境风雪扑面而来,李当归恍惚间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此时究竟站在哪里。
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北境。
回到了那片风雪之地。
风雪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更加猛烈。
\"什么声音?\"宁芙突然皱眉。
李当归凝神细听。
在呼啸的风雪中,隐约夹杂着某种古老的低语。
但李当归听着听着就愣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这语言,就像他能听懂俱卢族语一样。
\"雪落无声,人死无痕...\"
这句低语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李当归浑身一颤,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不好!快把门关上!\"
李当归大喊一句。
话音一落,风雪之中,忽然散发出阵阵神力气息。
\"铮——\"
\"铮——\"
两道清越的剑鸣几乎同时响起。
辞故人和寒螭剑同时出鞘。
剑锋在风雪中泛起冷光。
然而眼前依旧只有茫茫雪原,空无一物。
离缺口最近的王焕却像被冻住一般,僵立在原地。
\"快关门!\"李当归又喊了一声。
王焕依旧没有动作。
突然,他\"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上。
双眼圆睁,喉咙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缓缓渗出,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王焕大哥!\"李当归的喊声在风雪中回荡。
但王焕已经没了气息,手中那把钥匙滚落在地,沾满了鲜血。
宁芙眼中寒光一闪,浑身剑意充沛,寒螭剑骤然递出。
剑锋所过之处,风雪竟为之一滞。
一道横贯地的剑气呼啸而出,缺口内的雪原上瞬间裂开一道数百丈长的深渊,积雪如浪涛般向两侧翻卷。
一剑递出,又是一剑。
两道可怖的沟壑便出现在雪原上。
可风雪中,依旧夹杂着低语声。
李当归忽然眼神一凝——
在宁芙面前的风雪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
那古老的低语声又一次响起。
李当归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冲到了宁芙面前。
就在他挡在宁芙身前的一瞬,腰间突然传来刺骨的凉意。
他低头看去,一柄透明的冰刃已经贯穿了他的腹部,鲜血顺着晶莹的刃尖滴落。
\"李当归!!\"宁芙的惊呼在耳边炸响。
少年转身的瞬间,宁芙看清了他被鲜血浸透的衣袍——不止腹部,胸口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李当归却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宁芙抱住。
\"唰——\"
两饶身影在风雪中骤然消失。
——————————
屋内,炉火依旧旺盛,却驱不散突如其来的寒意。
雀翎正坐在火炉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笛。
突然,她胸口一疼,下意识的捂住了胸前的弥沙印记。
\"怎么回事...\"雀翎心里一紧,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席卷全身。
\"李当归!\"
屋外突然传来宁芙撕心裂肺的喊声,夹杂在呼啸的风雪中格外刺耳。
屋内所有人同时变色,静姝手中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米饭撒了一地。
雀翎第一个冲向门口,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她一把拉开房门,暴风雪立刻如洪水般涌入。
但雀翎根本顾不上这些,抬脚就要往外冲——
\"砰!\"
她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定睛一看,峨眉不知何时已经挡在面前,乌黑的长发在狂风中飞扬。
更诡异的是峨眉的动作——她右手抬起,五指呈虚握状,仿佛抓住了无形的敌人。
众人都愣在原地,不知峨眉在做什么。
下一刻,只见她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
众人目瞪口呆下,峨眉的手上,一个身影缓缓从风雪中显现出来。
那是个裹着厚重破布的人形,手中握着一根晶莹的冰刺。
最骇饶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紫灰色。
看清那人后,雀翎踉跄后退两步,灰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不可能!竟然是...「冰河氏族」!\"
作为北境雨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冰河氏族早在百年前就已经灭亡...
\"轰——\"
一声巨响打断她的思绪。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城主府上空的金色光幕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风雪郑
没有了结界的阻挡,府内积蓄的暴风雪顿时找到了出口,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府外奔涌而去。
长街上,原本晴朗的空突然飘起雪花。
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惊讶地望着这四月飞雪的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