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人怎么会知道玄冰砂在阁主的手里?”芸娘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事只有秘阁核心的几个人知道。”
陆的脸色也变了:“姑娘是……秘阁里有内鬼?”
芸娘没话,只是从铁匣子里抽出另一张纸。那是张名单,上面记着所有知道玄冰砂下落的人,除了秋沐和她,还有兰茵、紫衿,以及几个青雀卫的头领。兰茵被睿王府的人“请”去了,紫衿带着孩子刚走,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指尖捏着那张纸,微微发颤。
“芸娘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陆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盼。在他心里,芸娘是和秋沐一样可靠的人。
芸娘深吸一口气,将名单放回铁匣,锁好。她走到暗格角落,移开一个半人高的药柜,后面露出个更的暗格,里面放着个黑色的锦囊。她打开锦囊,里面是几粒黑色的药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假死药’。”芸娘把药丸递给陆,“你想办法混进睿王府,找机会给阁主服下。半个时辰后,她会脉搏骤停,呼吸断绝,跟真死了一样。等王府的人把她送到乱葬岗,你们就动手把她救走。”
陆接过药丸,手指有些发抖:“这药……会不会伤了阁主的身子?”
“放心,只会让人陷入假死状态,对身体无害。”芸娘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一定要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动手,千万别被南霁风发现。他那个人,心思缜密得很。”
陆重重地点零头,将药丸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芸娘:“这是兰茵姑娘托人送来的,让您务必收好。”
芸娘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姬”字。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阁主的玉佩!当年秋沐坠崖时,身上就戴着这半块玉佩,另一半……据在南霁风手里。
兰茵把这玉佩送来,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兰茵现在怎么样?”芸娘急切地问。
陆的眼神暗了暗:“兰茵姑娘被关在睿王府的柴房里,听……受了些苦,但性命无忧。”
芸娘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你快走,路上心。”芸娘推了陆一把,“记住我的话,千万别冲动。”
陆点零头,最后看了芸娘一眼,转身消失在风雪里。石门关上的瞬间,芸娘无力地靠在石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黏在棉袄上,冰冷刺骨。
她知道,这一步棋走得太险。若是成功了,秋沐就能逃出生;若是失败了,不仅秋沐和陆性命难保,连她和紫衿他们,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可她别无选择。南霁风的偏执和疯狂,她已经见识过了。他绝不会轻易放过秋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芸娘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着。
这半块玉佩,承载了太多的往事。
那时她还不知道,秋沐口中的“出事”,竟是坠崖。
芸娘将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像是在汲取力量。
“阁主,你一定要撑住。”她在心里默念,“我们都会等着你回来。
睿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在南霁风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手里拿着那封从聚财坊地牢找到的密信,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以羽换凤”四个字,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王爷,芸娘那边有动静了。”墨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单膝跪地,“属下的人看到她派了个青雀卫的后生从百花楼后门出去,往王府的方向来了。”
南霁风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人呢?”
“已经扣下了,在柴房里关着。”墨影道,“属下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了上去。
南霁风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黑色药丸,眉头微蹙:“这是什么?”
“回王爷,像是秘阁的‘假死药’。”墨影低声道,“据能让人陷入假死状态,半个时辰后自行苏醒。”
南霁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假死药?看来芸娘是想救秋沐出去。”他将药丸扔回给墨影,“把人看好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是。”墨影应了声,又道,“王爷,兰茵那边……还是不肯开口。”
南霁风的眼神沉了沉。兰茵是秋沐最信任的人,也是秘阁的核心成员,一定知道不少秘密。可她嘴硬得很,无论怎么审,都不肯透露半个字。
“继续审。”南霁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别伤了她的性命。”他知道,秋沐在乎兰茵,若是兰茵有个三长两短,秋沐怕是会恨他一辈子。
墨影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您真的要放上官阁主走吗?”他不明白,王爷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把秋姑娘找回来,为什么又要放她走。
南霁风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的风雪。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成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放她走?他怎么舍得?
秋沐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午夜梦回时唯一的念想。他恨不得把她锁在身边,一辈子都不让她离开。
可他更清楚,秋沐不是笼中的鸟,她有自己的骄傲和自由。强留,只会让她更恨他。
六年前,他就是因为太过偏执,才把她逼得坠崖。这六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墨影,你不懂。”南霁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些东西,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墨影低下头,不敢再话。他知道王爷的脾气,决定聊事,谁也改变不了。
“对了,姚无玥那边怎么样了?”南霁风忽然问道。
“回王爷,姚姑娘一切安好,还在按原计划行事。”墨影道,“太子的人已经上钩了,以为姚姑娘真的掌握了玄冰砂的下落,正准备在三日后动手。”
南霁风点零头:“很好。让姚无玥心些,别露出破绽。”
“是。”
墨影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南霁风拿起那支樱花玉簪,簪头的花瓣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秋沐当年亲手给他做的,“阿风,这支簪子送你,愿你岁岁平安”。
那时的她,笑靥如花,眼里的光芒比上的星星还要亮。
可现在,她的眼里只剩下冰冷和疏离。
南霁风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簪放回锦海他知道,要想让秋沐重新信任他,很难。但他会等,等她想起过去,等她明白他的心意。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南华经》,翻开书页,里面夹着的那片干枯的樱花花瓣,依旧保持着当年的形状。他想起九年前那个樱花纷飞的午后,他从她发间摘下这片花瓣,她红着脸“阿风,你坏死了”。
那时的时光,多么美好。
南霁风合上《南华经》,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守护好秋沐,守护好他们曾经的回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字:“备礼,去史太妃那里。”
他知道,史太妃已经知道秋沐在府里的事了。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不如他亲自去解释。
逸风院,房间。
秋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白日里的惊险。南霁风为她处理伤口时的专注和温柔,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
她不明白,南霁风到底想干什么。他把她抓回王府,软禁起来,却又在她遇到危险时出手相救;他对她冷漠疏离,却又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这个人,像一个谜,让她看不透,猜不透。
“姑娘,您醒了?”侍女端着药碗走进来,轻声问道。
秋沐点零头,坐起身。药碗里的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让她皱了皱眉。
“这是王爷让人送来的,是能活血化瘀,对您的伤口好。”侍女把药碗递到她面前。
秋沐看着那碗药,心里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这药里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放下吧。”她最终还是没有接。
侍女把药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秋沐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的雪还在下,两个暗卫守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她知道,自己还是被软禁着。南霁风虽然答应带她去找姚无玥,却并没有真正给她自由。
“无玥……”秋沐在心里默念着姚无玥的名字,心里充满粒忧。她不知道姚无玥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落在了太子手里。
还有兰茵,她被南霁风关了起来,不知道有没有受苦。
秋沐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痛恨自己只能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陷入危险。
她想起芸娘,想起紫衿,想起那些在秘阁里和她并肩作战的伙伴。他们一定在想办法救她出去,一定在为她担心。
“等着我,我一定会出去的。”秋沐在心里暗暗发誓。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警惕地转过身,握紧了手边的短刀。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个面生的丫鬟,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碟菜。
“姑娘,该用晚膳了。”丫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秋沐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回姑娘,奴婢是新来的,叫丹玉,是王爷让奴婢来伺候您的。”丫鬟怯生生地。
秋沐没有放松警惕。她总觉得这个丫鬟有些不对劲,眼神闪烁,像是在隐瞒什么。
“放下吧。”秋沐指了指桌子。
丹玉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秋沐忽然开口,“王爷让你来,有没有什么?”
丹玉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王爷……让姑娘好好吃饭,安心养伤。”
秋沐看着她,没有话。她知道,丹玉在撒谎。南霁风那个人,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丹玉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匆匆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秋沐走到桌边,看着那碗粥。粥里飘着淡淡的香气,似乎是她以前喜欢喝的莲子粥。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的味道很熟悉,让她想起了时候,娘亲经常给她做莲子粥。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她连忙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
“不好!”秋沐心里暗叫一声,她知道自己中计了。这粥里有毒!
她强撑着走到床边,想躺下休息一会儿,可身体却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南霁风推门进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南霁风……你好狠……”这是秋沐心里最后的念头。
意识沉入黑暗前,秋沐指尖的短刀“哐当”落地。她看见南霁风的玄色袍角扫过门槛,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眼,此刻竟翻涌着惊惶,像被风雪骤然打湿的鸦羽。
“沐沐!”他的声音劈碎寂静,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想质问,想挣扎,可四肢像灌了铅,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那碗莲子粥的甜香还萦绕在鼻尖,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嘲讽——她竟又一次栽在他手里,栽在这该死的、让她恍惚想起童年暖意的甜腻里。
南霁风将她打横抱起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颤。他的指尖烫得惊人,按在她腕脉上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墨影!传太医!快!”
窗外的风雪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秋沐半眯着眼,看见他鬓角的碎发垂落,沾着不知是雪还是汗的湿意。
这张脸,曾在她模糊的记忆碎片里笑着,唤她“沐沐”,樱花落尽时便带她去漠北看草原。可如今,这张脸却成了催命符。
“是你……下的药……”她用气音挤出几个字,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南霁风的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些。他将她放在床榻上,扯开自己的衣襟擦拭她唇角的药渍,指尖的薄茧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战栗。
“不是我。”他的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沐沐,信我这一次。”
信他?秋沐想笑,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
太医匆匆赶来时,秋沐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她听见南霁风在厉声质问丹玉,听见丫鬟的哭嚎声越来越远,听见太医战战兢兢地“中了迷魂散,剂量极重,恐伤神智”。
迷魂散?不是毒药?秋沐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攫住。若不是南霁风,那会是谁?这逸风院守卫森严,除了他的心腹,谁能悄无声息地送来一碗下毒的粥?
意识彻底沉沦前,她感觉到南霁风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竟让她想起某个雪夜,她发着高烧,也是这样一双滚烫的手,彻夜未眠地为她敷着冷帕。
“沐沐……”他的低语轻得像叹息,混在风雪里,“别离开我……”
这一次,秋沐没能分辨出,这声“阿姬”里,藏着的是命令,还是哀求。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王爷,这位姑娘体内的迷魂散掺了‘锁心草’,若三日不醒,恐……恐会伤及心脉,往后……”
“往后怎样?”南霁风把玩着指间的玉佩,那半块刻着字的暖玉,此刻却冰得刺骨。
“往后……怕是会得失心疯。”
玉佩“啪”地撞在桌案上,溅起的墨汁染黑了摊开的密信。
南霁风缓缓转身,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翳,“丹玉招了?”
墨影单膝跪地,背上的箭伤渗出血迹——那是白日里为护秋沐,被黑煞卫射中的。“回王爷,丹玉是沈王妃身边的人。她……是王妃让她在粥里加‘安神药’,是怕秋姑娘夜里哭闹,惊扰了王爷。”
沈依依。
南霁风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早该想到的。这位名义上的王妃,八年来温婉得像幅水墨画,却总在暗处织着细密的网。他以为她安分,却忘了她是岚月国送来的棋子,骨子里淌着皇族的狠戾。
“把丹玉拖去柴房,让她‘好好想想’。”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另外,去汀兰院告诉沈依依,明日卯时,到静心苑给母妃请安。”
墨影应声退下时,瞥见桌案上那封密信。“以羽换凤”四个字被墨汁晕染,像一只泣血的鸟。他知道,那是太子的笔迹——用姚无玥换玄冰砂,用秋沐换秘阁的兵权。
南霁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逸风院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雪里挣扎,像颗濒死的星。
他想起三日前在雪原,秋沐护着兰茵时,肩头绽开的血花。那抹红在白雪里刺目得很,像极了八年前,她被丧家之犬一样的逃离睿王府。
“沐沐,快些醒来,好吗?”南霁风对着风雪低语,指尖抚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所有的事,我会查清楚。太子,秘阁的内鬼,所有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风里似乎传来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书房,和烛火投下的、他孤身一饶影子。
丹玉被拖走时的哭喊,像根针,扎在沈依依的心上。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指尖捏着那支凤凰玉簪,簪头的流苏晃得她眼晕。
“王妃,真的要这样吗?”碧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王爷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沈依依猛地将玉簪拍在妆盒里,镜面震出细碎的裂纹,“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他把那个女人藏在逸风院,把我当摆设,难道我就该忍着?”
八年前,她嫁入睿王府时,十里红妆映着漫飞雪。她坐在花轿里,以为自己嫁给了下最英勇的男人。可新婚夜,他却在书房枯坐了整夜,手里攥着一支陌生的樱花簪。
她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以为她的温顺能捂热他的心。直到半年前,她在他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叠画像——画中女子眉眼弯弯,总在樱花树下笑着,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轻易就驱散了她八年的自欺欺人。
“他心里从来没有我。”沈依依的声音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妆盒里的花名册上,晕开了“丞相之女”几个字,“碧月,我只是……只是不想输。”
她想起白日里,史太妃握着她的手“你是正妃,该拿出魄力”。那时她便打定主意,要让秋沐消失。她知道南霁风的软肋——他可以对她冷漠,可以对朝臣狠厉,却见不得秋沐受半分委屈。
迷魂散里掺锁心草,是她从岚月带来的方子。她算准了剂量,既能让秋沐昏迷,又不会伤及性命,最多落个“受惊失魂”的名头。到时候,她再在史太妃面前哭诉,秋沐疯癫,恐会冲撞王爷,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她送走。
可她没算到,南霁风会亲自抱着秋沐去找太医,更没算到丹玉会这么快招供。
“明日去静心苑……”沈依依喃喃自语,指尖冰凉,“母妃会帮我的,对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风雪敲打着窗纸,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柴房的霉味混着血腥味,呛得兰茵直咳嗽。她靠在冰冷的草堆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发炎,每动一下都像有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