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原本就昏暗压抑,此刻更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突然间,一阵寒意袭来,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并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姜—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本能反应!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像是无数只受惊的兔子在黑暗中逃窜时所发出的嘶嘶声一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诡异而又恐怖的交响乐。
方才还强撑着镇定的百姓,此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老人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哆嗦,枯瘦的指节深深嵌进皱纹里,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晕开一片湿痕。年轻的母亲死死抱紧怀里的孩子,将孩子的脸紧紧按在自己颈窝,生怕孩童不懂事发出半点声响引来杀身之祸。她不敢哭出声,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孩子单薄的衣衫上,晕开一片冰凉的湿意。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恐惧,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身子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三光……烧光、杀光、抢光……”
有韧声喃喃,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烈火烤焦过一般,里面裹着彻骨的绝望,“这是要把我们金陵,斩草除根啊……”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心底最后一层侥幸。
空气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黑暗的地窖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粗重而慌乱的呼吸,还有一种即将大难临头的恐惧,像冰冷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在每个人心头,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人勒断气。火光从地窖缝隙里透进来,明明灭灭,映得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忽明忽暗,如同风雨飘摇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陈惊蛰站在人群最前方,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笔直,不曾有半分弯曲。
他没有高声安抚,也没有半句虚浮无用的空话,只是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惶恐、绝望、伤痕累累的脸。那些脸上有尘土,有血污,有泪痕,有恐惧,却也藏着金陵百姓刻在骨血里的坚韧。他看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将每一张脸都刻进心底,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沉如泰山的重量。
“怕没用,哭没用,等死更没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洪亮,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沉稳、有力,带着绝境之中唯一的光,穿透层层恐惧,直抵人心最深处,“倭寇要屠城,我们就不让他们屠城。”
一句话,简单,却重如千钧。
原本垂着头、心若死灰的百姓,纷纷抬起了头。
一双双黯淡无光、布满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火星。那火星虽,却在无边黑暗里格外刺眼,像是寒夜荒野里唯一的火种,让人在濒临溺亡之际,抓住了一根浮木。
陈惊蛰继续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稳稳落在每个人心上:
“我刚才在望江楼,亲耳听见倭寇的部署。丑时一过,全城封锁,挨户清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我们现在待的地方,撑不到亮。一旦被他们发现地窖,这里所有人,一个都活不成。”
人群猛地一阵骚动,惊惶的气息再次翻涌,却被他沉冷坚定的眼神稳稳压住。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不由自主地安定。
“想活,就听我的。
想报仇,就跟我走。”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指向地窖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墙角,那里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角落里落满灰尘,看上去毫无异样。
“这里往后挖三尺,有一条早年留下的暗道,直通城外十里坡的破庙。那是朱将军提前布下的藏身点,有干粮、有水、有草药,还有十几个弟兄在那里接应。只要进了暗道,就能活。”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纷纷亮起求生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如同拨开乌云的月光,照亮了无边黑暗,也点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老弱、妇孺、孩子,先走。
我和晚姑娘,还有身强力壮的男人,断后。”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汉子撑着冰冷的墙壁,颤颤巍巍却无比坚定地站起来。他们有的胳膊被倭寇砍伤,鲜血浸透了衣袖,有的额头带着血痕,脸上满是尘土与灰垢,却一个个咬着牙,抹掉脸上的血与泪,眼神凶狠而坚定。
“陈兄弟,我们跟你干!
能多杀一个倭寇是一个!
就算死,也不当缩头乌龟,不当任人宰割的羔羊!”
“对!我们不逃!
要跟他们拼了!
倭寇占我家园,杀我同胞,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还!”
一声声低吼,压抑着无尽的悲愤与仇恨,在地窖里轻轻回荡。
陈惊蛰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敬佩。
这就是中州儿女,越是绝境,骨头越硬;越是危难,越是不肯低头。国破家亡之际,最平凡的百姓,也能挺起脊梁,拿起最简陋的武器,与豺狼虎豹殊死一搏。
他不再多言,眼神一沉,迅速分配任务,声音冷静而清晰,每一句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多余:
“会挖土的,立刻动手,轻一点,再轻一点,不许发出半点声响。一寸一寸挖,尽快打通暗道。
会照顾饶,看好老人和孩子,不许哭,不许闹,稳住心神。一点动静,就能害死所有人,明白吗?
身强力壮的,跟我捡石块、木棍、碎瓦、断刀,能当武器的都收起来。倭寇一旦靠近,拼死也要挡一炷香的时间,为百姓撤离争取生机!”
“是!”
微弱却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地窖里轻轻响起。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千钧,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
几个常年做苦力、手脚麻利的汉子,立刻蹲在墙角,用随身携带的短刀、瓦片,一点点刨开泥土。他们动作极轻,极缓,连呼吸都刻意压低,只听见细微的“簌簌”声,泥土簌簌落下,在脚边堆起的土堆。
有人轻轻扶着腿脚不便的老人,有人温柔地安抚着受惊的孩童,没有人再哭,没有人再闹,恐惧在一点点退去,绝望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却滚烫的决心——活下去,反抗,报仇,回家。
林晚走到人群中间,素白的衣裙上早已沾染上尘土与血污,曾经纤细娇柔、只知读书写字、抚琴作画的大家闺秀,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褪去了所有娇弱,多了几分沉定与坚韧。她轻轻扶起一位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姑娘,姑娘约莫五六岁,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林晚没有多什么,只是缓缓脱下自己身上还相对干净的外衫,轻轻裹在孩子单薄瘦的身上,将她冻得冰凉的手裹进衣衫里。她声音轻软,却异常安定,像春日暖阳,抚平孩子心底的恐惧:
“别怕,姐姐在,陈大哥在,我们都会活下去。
等亮,等援军,等我们把倭寇,全都赶出去。等到那一,金陵还会是原来的金陵,街道会重新热闹,秦淮河边还会有花灯,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麦饼,那是她仅剩的口粮,是逃亡路上舍不得吃、留到现在的最后一点食物。她轻轻剥开油纸,将麦饼塞进孩子冰凉的手里,温柔地笑了笑:
“吃一点,有力气,才能跟着大家走,才能等到回家的那一。”
孩子含着泪,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林晚温柔坚定的眼神,用力点零头,口口啃着麦饼,吃得格外认真,仿佛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麦饼,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黑暗之中,星火已燃。
恐惧退去,绝望消散,沉默的力量在悄然凝聚。所有饶心,在这一刻紧紧连在一起,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陈惊蛰转身,缓步走到地窖口,弯腰重新把厚重的木板盖好,又搬来几块碎砖轻手轻脚地掩盖,不留一丝破绽。他贴在冰冷的门缝边,侧耳倾听,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猎豹,敛去所有气息,只留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外面,风声呼啸如鬼哭,火光冲染红半边夜空。
望江楼方向,倭寇的狂笑、打骂、瓷器碎裂、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依旧清晰可闻,刺耳又残忍。街道上,倭寇沉重刺耳的皮靴声“咔嗒、咔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死神冰冷的脚步,一遍遍踏在金陵的血肉之上,踏在每一个百姓的心口。
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转瞬即逝,随后便是死寂,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陈惊蛰握紧腰间的雁翎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隐隐凸起。冰冷的刀柄紧贴掌心,刀锋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寒芒,杀气内敛,锋芒暗藏。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林晚轻轻走到他身后,脚步轻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她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都安排好了。老人孩子先撤,青壮年留下帮你,大家都很听话,没有一个人闹事。”
陈惊蛰缓缓回头,看向她。
跳动的火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照亮她眼底的火光与坚定。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抚琴作画的温婉闺秀,在国破家亡的血与火之中,早已褪去娇弱,长成了一把不肯弯折、宁折不弯的剑。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若不是战火纷飞,国难当头,她本该在深宅大院里安稳度日,吟诗作画,不必身陷绝境,不必直面生死,不必与豺狼虎豹对峙。
林晚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委屈,只有燃燃烈火,照亮整张脸庞:
“国破家亡,何谈委屈。
山河破碎,百姓受难,我一介女流,虽不能上阵杀敌,却也能尽一份力。能与你一同守着百姓,护着中州,护着这片土地,我心甘情愿。”
她伸手,纤细却坚定的手指,轻轻按住他紧握刀柄的手,掌心相触,她的手微凉,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传递着无尽的信任与力量。
“我信你。
信你的刀,信你的决心,也信我们千千万万的中州儿女。
我们一定能等到,金陵重见日的那一。”
陈惊蛰心中一震。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所有痛,所有恨,所有悲愤,所有无人诉的苦楚与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作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力量。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他身后有百姓,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眼前这个与他同心同德、生死与共的女子。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触,冰凉,却滚烫。
一握,便是生死相依;一握,便是一诺千金。
“嗯。”
一个字,重如千钧,沉如山河。
地窖深处,挖土声轻而急促,不敢有半分停顿。泥土簌簌落下,暗道一点点被打通,一点点延伸,通向生,通向希望,通向复仇的来日。每一声细微的挖土声,都是求生的鼓点,每一寸推进的泥土,都离安全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