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嗣看到又一艘试图靠近的斗舰被拍竿重创,船体倾斜,士卒纷纷落水,又被暗流卷向下游,他心痛如绞。
再看看儿子那边,虽然箭雨不断,但始终无法打开缺口,反而在敌弩反击下损失不。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梁继勋率领的左翼船队顶着逆流与箭雨,奋勇向前。
他亲立船首,挥刀喝令,神臂弓射出的火箭划破晨空,引来将士阵阵呐喊。
年轻将领的勇猛感染着部属,船队拼死向箭楼逼近。
然而宋军的反击凌厉而有序,火箭造成的火头被迅速扑灭,换来的却是更密集、更精准的弩箭覆盖。
“加速!靠上去!跳荡手准备!”
梁继勋嘶吼着,他所在的斗舰冲在了最前面,船帆鼓满,仿佛一往无前的旗帜,旁侧传令兵迅速打着旗号。
他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不断喷吐死亡的箭楼,浑然未觉自己已略显突出,成为了绝佳的靶子。
虎牙山一处地势稍缓的垒墙上,宋军一名身着裨将铠甲的军官王星,眯起了眼睛。
他手中是一张罕见的柘木长弓,筋角层叠,拉力惊人。
他冷静地观察着江面,目光如同捕食的隼,牢牢锁定了那艘最为突前的唐军斗舰,尤其是舰首那指挥若定、甲胄鲜明的年轻将领。
第一箭,并非射人。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的一声尖啸撕裂嘈杂的战场声,精准无比地穿过江风,掠过船舷士卒的头顶,
“嗤啦”一声,竟将主桅下缘的帆索应声射断!
鼓胀的船帆一侧陡然失去拉力,剧烈晃荡,船速为之一滞,船身也略显倾斜。
“心冷箭!”
船上惊呼一片。
梁继勋心中一凛,下意识举盾。
几乎就在同时,王星的第二箭已至!
这一箭更快更疾,直奔梁继勋面门而来!“当”的一声巨响,箭矢狠狠扎在梁继勋身侧一名忠勇盾牌手及时举起的包铁木盾上。
力道之大。
竟将盾牌震得向后撞在梁继勋肩甲上,箭簇入木数寸,尾羽剧颤!
盾牌手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电光石火之间,王星的第三箭已然离弦!
这一箭,他用了十分力道,瞄准的是梁继勋因船身晃动、盾牌遮挡不及而露出的颈侧甲叶缝隙!
箭矢破空,竟带起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啸,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梁继勋!
梁继勋只觉一股寒意直冲灵盖,视野仿佛变慢,能清晰看到那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剧放大,身体却因之前的撞击而未能完全调整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嘣!”
一声截然不同、更为沉浑劲疾的弓弦震响,自侧后方另一艘奋力前驱的斗舰上爆发!
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战场所有的喧嚣!
只见老将梁延嗣不知何时已弃了指挥位,猿臂舒张,一张铁胎弓被他拉得形如满月,弓弦犹自震颤。
他根本未及细看儿子那边具体情形,全凭数十载沙场征战、千百次箭雨穿梭练就的、近乎本能的“听风辨矢”之感,以及那一瞬间对致命危机的直觉,循声发箭!
一道乌光,后发先至!
速度更快,轨迹更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劈风斩滥决绝!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半空中炸响!
梁延嗣射出的那支破甲锥箭,竟在空中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劈中了王星射向梁继勋那支箭的箭杆中部!
木屑与金属碎片四溅,王星那志在必得的一箭,被凌空击碎,失去力道,歪斜着坠入滔滔江水!
梁继勋只觉得耳畔一阵恶风掠过,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只有几片碎裂的箭羽木屑刮过脸颊。
他愕然转头,正看到父亲梁延嗣缓缓收弓的身影。
老将军看向他这边,随后目光依旧冷峻地扫视着宋军水寨,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救子于瞬息的惊一箭,不过是随手拂去肩上尘埃。
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弓弦余音,证明着那一箭凝聚了何等惊饶心力、眼力与臂力!
“父亲……”
梁继勋喉头滚动,满腔后怕与感激,化作一声低唤。
方才的勇猛躁进,此刻被冰冷的死亡和后怕冲刷,他才深刻体会到父亲“稳扎稳打”四字背后的重量。
梁延嗣的声音透过江风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收束阵型!勿再冒进!记住你的本分!”
梁继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大声传令,指挥略有混乱的左翼船队重新整队,攻势虽未停,却少了几分毛躁,多了几分章法。
高坡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李从嘉,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竟有湿腻的汗。
他心中暗道:“好一个梁延嗣!真乃国之柱石,当世黄忠!”
对梁继勋的冲动虽有不满,但更多的是对老将军力挽狂澜的赞叹与庆幸。
同时,宋军一个的裨将便有如此箭术,这虎牙山,果然藏龙卧虎,硬骨头名不虚传。
江面上的试探性进攻,在梁延嗣父子的调整下继续,但宋军防御之坚、反击之锐,已显露无遗。
初战的挫折与凶险,让唐军上下都清醒地认识到,夺取荆门,绝非易事。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一声箭矢相击的脆响,如同警钟,回荡在每一个唐军将领的心头。
大战持续了半日,唐军付出代价,拔下了十几座箭楼,但是临近午后,河水越发汹涌起来。
船身在浪尖中如同卷起的玩具,巨浪拍打在江岸石壁上轰隆作响。
长江之水在荆门收束,怒涛卷霜雪,白浪滔。
苦战大半日的士兵,在如此晃动的船身之下攻城拔寨,体力消耗巨大。
“鸣金!收兵!”
不能再让儿郎们做无谓的牺牲。
“铛!铛!铛!”
清脆却带着不甘的金钲声在江面上响起。
唐军船只闻讯,且战且退,缓缓脱离与宋军水寨的接触,顺着水流,向南岸撤去。
宋军倒也未曾深追,只是箭楼和寨墙上传来阵阵嘲弄的呼喊与更加密集的箭矢“送斜。
回到南岸水寨,清点损失,虽不算伤筋动骨,但初战受挫的阴霾笼罩在将士心头。
梁延嗣父子盔甲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未干的水渍,面色沉重地走向中军大帐,去向李从嘉复命。
这一番试探,代价不,却真切地让人感受到了荆门虎牙之固,安审晖防守之严。
强攻水寨,绝非易事。
北伐的第一块绊脚石,比预想的还要坚硬。
如何啃下这块硬骨头,成了横在李从嘉和全体唐军将领面前的首要难题。
江风呜咽,仿佛在为初战的受挫而叹息,又似在预示着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