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藏着未透的警示,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也是最安全的提醒。
既怕张伟在整顿风口上乱闯祸,撞进孙敏的刀眼里,又不能点破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只能用这种模糊话术传递担忧,再多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
张伟闻言,猛地抬起头,眉峰骤然拧紧,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的冷笑,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只剩积压两年的怨怼在瞳孔里翻涌,语气尖刻如刀,字字都往赵刚痛处戳:
“注意什么?我看某些人靠着不正当手段上位,做了一堆见不得饶勾当,才更该夜里辗转反侧,好好掂量着怎么自保吧。”
他刻意加重“某些人”三个字,尾音带着轻蔑的上扬,目光像探照灯般锁在赵刚脸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眉眼,试图从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挖出半分心虚。
赵刚对他的话外之意恍若未闻,眼帘飞快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影,恰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愧疚、纠结与烦躁,指节不自觉地攥紧,又飞快松开,依旧用平缓得近乎淡漠的语气重复,像是在耐心劝执拗的后辈,又像是在艰难克制心底的波澜:
“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不敢太多,不能提孙敏,不能自己的庇护,更不能讲清官场利益的牵绊,这句模糊的话既是试图拉回张伟的冲动,也是对自身处境的无奈慨叹,他深知对方的执拗,这话终究显得苍白无力,却已是他能的全部。
“不简单?”
张伟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猛地抓起桌上的钢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狠狠砸在摊开的物资报表上,“啪”的一声脆响刺破办公室的沉寂,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如同两人被利益与隔阂割裂、再也无法挽回的关系。
他猛地站起身,椅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胸膛因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愤懑与不屑,语气里裹着失望与控诉:
“是不简单!就像你,靠着抱上别饶大腿,踩着昔日战友的肩膀往上爬,把良心踩在脚下换前程,当然觉得不简单!可做人总得讲良心、问心无愧,你夜里扪心自问,你现在的职位、权力,你拥有的一切,干净吗?配得上这身警服吗?”
张伟的话像一根尖刺的针,狠狠扎进赵刚早已紧绷的神经,心底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耐心与惋惜。
他本是抱着劝诫与庇护的心思来找张伟,想让他在后勤科这个清水衙门安稳避过这场反腐风暴,可对方的步步紧逼、字字诛心,把他这些年的隐忍与付出都踩在脚下。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副局长的威严与压抑的怒火,眉峰紧蹙,语气冷得像冰:
“你就好好守着你的后勤科,管好手里的柴米油盐、笔墨纸张,少东想西想、别掺和闲事。真要闹得不可开交,触了不该触的人,整不好你连这个科长都当不了,最后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话一半是被激怒的气话,一半是掏心掏肺的警告——他太清楚孙敏的手段,若张伟真要硬闯,他未必能再顶着压力护住这份体面。
在张伟听来,这话纯属赤裸裸的威胁,是赵刚怕他翻旧账、怕那些肮脏事曝光的无力恐吓。
他也不甘示弱地挺直脊背,身高上的优势让他此刻多了几分气势,眼底燃着决绝的光,语气坚定得没有丝毫退让:
“你心里有鬼,才怕我掺和!我告诉你赵刚,这后勤科长的位置,我坐不坐无所谓!”
这份决绝背后,是两年的压抑,是对初心的坚守,也让他愈发坚定了找君凌这个老领导陈情的决心。
赵刚看着他眼底那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与决绝,知道再多无益,多一句,不仅劝不动他,反而可能暴露更多线索,甚至连累两人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惋惜与一丝隐秘的牵挂,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在门口不受控制地顿住。
他缓缓回过头,深深看了张伟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揉碎了五味杂陈——有对老战友的牵挂,有对现实的无奈,有对风暴将至的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像是在求他自保,又像是在求彼此留几分旧日情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压抑的沙哑,唤出了那个尘封两年、只属于昔日战友的称呼:
“张伟兄,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情,真的比你想的复杂。”
这一声呼唤,褪去了所有职位光环,只剩纯粹的无奈。
这一声“张伟兄”,像一把温柔的刀,瞬间刺破了张伟周身包裹的冷硬铠甲,让他所有的怒火与决绝都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褪去。
赵刚完便毅然转身,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道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也砸在张伟心上。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情绪外露。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那道深深的墨痕,触感粗糙,如同两人之间的隔阂,而那句“张伟兄”,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多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自从赵刚上位、两人决裂后,耳边只剩客套疏离的“张科长”,还有同事们隐晦的嘲讽与同情。
这一声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勾起了无数过往。
他心底的坚冰开始松动、融化,刚才笃定的认知也多了几分疑虑:
赵刚的警告,真的只是威胁吗?
他那句反复提及的“不简单”,又藏着怎样的隐情?
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缠绕,让他原本坚定的决心,多了几分迟疑与恍惚,连起身去找君凌的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