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皆道,皇后娘娘病愈后与陛下愈发形影不离。
帝王几乎将全部辰光用于陪伴萧蔷,甚至略分走了处理政务的时间;少女也变得格外黏腻,甘露殿、御花园、乃至太和殿,处处可见帝后相倌身影。
李世民批阅奏章,她便倚他怀中翻阅闲书,或把玩他腰间玉佩;
李世民与重臣议政,她则坐在屏风后光明正大地窃听,偶尔还探出头发表几句“高见”,歪理邪逗得帝王开怀,亦令魏征等老臣啼笑皆非。
为免他人置喙,这份独宠终以一道石破惊的旨意臻至顶峰——李世民正式下诏,授皇后萧氏同掌帝权之衔,可过问、裁决大半朝政,凤印所至,一如帝旨。
朝野虽有微词,然在长孙无忌、魏征等饶默许下,渐成定局。
这日春光明媚,二人于甘露殿后暖阁对弈。李世民执黑,萧蔷执白,实则胡乱落子。
下一子后,李世民状若随意开口:“蔷儿在宫中可还有能上话的姊妹?”
萧蔷正凝神思索,闻言立时抬首,漂亮的杏眸微眯:
“陛下是想找别的妖精了?还是嫌后宫冷清,欲再选些秀女进来热闹?”
少女嘴微噘,将棋子往棋盘上一丢,作势就要起身,
“冤枉!”李世民忙拉她回怀,哭笑不得,“我随口一问,瞧你这醋劲儿。”
帝王搂紧她,下颌轻抵她发顶,语调低沉下来,浸满郑重:“我是想遣散六宫。”
萧蔷身子微僵,仰首望他,眸中含着真切的惊讶:“遣散后宫?”
“嗯。”李世民颔首,指节缠绕她一缕青丝缓道,“从前临幸过的妃嫔,几已尽黜。至于贞观十一年后选入宫的秀女,朕除你之外,亦未碰旁人。”
他顿了顿,凝望她明眸,声线温醇而坚定:
“朕想,给她们一笔丰厚遣资,放出宫,或归家或另嫁,总好过在这深宫虚度年华。对外便称朕独断专行,你只作不知,如此,史笔不致落你头上。”
少女怔怔望他,望着他眼中毫不遮掩的深情与为她披荆斩棘的决意;片晌后,巨大的惊喜与感动如暖流淌遍周身,眸中霎时蓄满亮晶晶的水光:
“世民哥哥最好了~”
她仰起娇颜,在他微愕的唇上重重一吻,继而又是一下,再一下......如雀跃的雏鸟,以最直接的方式渲泄欢欣。
李世民先是一愣,旋即被这主动又热情的称呼与亲吻点燃,低笑一声,反客为主,深深回吻住她,将这暖融春昼化入旖旎深海。
光阴若水,静淌无声,
后宫渐次空落。初时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李世民命人将闲置宫苑精心改建——
有的化作巨幅暖房,从各地乃至番邦搜罗奇花异草,一年四季蔷薇不败;
有的辟为珍禽园,豢养羽色绚丽的孔雀、清啼婉转的画眉,甚至还有岭南贡来的学舌鹦鹉,整日啁啾喧阗,热闹非凡。
阿纯几乎要适应了这样悠长安宁的岁月——
每日睡到自然醒,有李世民亲手或监制的精致早膳,上午或或去看看新开的花,逗逗会话的鸟儿;午后便偎在李世民怀中听他讲朝中趣闻,或共翻古籍,闲论风月。
偶有皇子重臣前来请安议事,她兴起时也会调笑几句。李泰等人常被逗得面红耳赤,魏征则吹胡子瞪眼,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这位容色绝伦、行事出格的皇后娘娘。
宫墙之内再无争宠暗算,唯有帝后二人如寻常富贵夫妻,于权力之巅享这难得的人间静好。
岁月似乎对萧蔷格外宽宥,纵经多年,她依旧容光鲜妍,明媚娇艳如初。
这日她正在御花园中,兴致勃勃地赏着匠人培育一株新到的、号称能开七色的海外异卉,忽见王德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地冲来,嗓音抖得不成调:
“娘、娘娘!陛下......陛下在甘露殿批阅奏折时突然晕了!”
萧蔷手中把玩的花枝“啪嗒”坠地,
她面上笑靥瞬间凝结,提起繁复裙裾便朝甘露殿方向狂奔,珠钗步摇乱颤亦浑然不顾。
冲进内殿,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御医们跪伏一地,个个面如土色,龙榻之上李世民脸色灰败地卧着,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哪还有平日半分英武神采?
“陛下!”萧蔷扑至榻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声线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栗。
李世民眼睫微颤,缓缓睁眼。瞧见萧蔷焦急含泪的容颜,他灰暗的眸底掠过一丝微弱光亮,吃力地牵动唇角欲予安抚一笑,却只牵出更多病容。
“蔷......儿......”他声线嘶哑虚弱,“惊着你了......我......无碍。”
萧蔷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滚落滴在他手背,灼烫。“御医!陛下究竟怎么了!”
为首的御医战兢兢叩首:“回禀娘娘,陛下乃是积劳成疾,兼早年暗伤复发,此乃沉疴旧疾,非一日之寒......”
旧伤复发?萧蔷猛地望向李世民,只见他避开她的目光,眸中盈满愧怍与不舍,
他早已抱恙,却一直瞒着她,以最好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陪她笑闹,为她打点好一牵
巨大的心痛与迟来的恐慌攫住萧蔷。她一直知晓李世民年长她许多,知晓他终会先她而去。可当这日以如此猝然的方式迫近......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少女哽咽难言,泪眼模糊。
李世民抬手竭力轻抚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指尖眷恋描摹她眉眼,眸中也涌上水光——他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泪,不再是娇嗔,不再是做戏,而是真真切切为他而流,
这认知令他心间酸楚又涌起巨大的餍足。
“傻蔷儿,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又有何益?”他声若游丝却浸满温柔,“我只想看你日日欢颜......我的蔷儿,笑起来最好看了......”
二人执手相望泪眼,无声的哽咽与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在空气间流淌,
许久,李世民精力难支,眼帘沉重却仍强撑道:“回凤仪宫罢,莫要过了病气给你......”
忆起他为她建造的那座集下奇珍的宫苑,萧蔷咬唇用力摇头。
“听话......”帝王声渐低微,几近恳求,“让我睡一会儿,你在,我舍不得阖眼......”
最终,在他固执而温柔的视线下,萧蔷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内室。
刚踏出门,便见外殿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以太子为首,魏王、吴王与其余皇子,及一众重臣皆面色凝重,屏息跪候。
见萧蔷出来,李承乾立时抬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急:
“蔷......皇后娘娘,您......父皇如何了?”
他如今愈发沉稳,储君威仪日重,但在萧蔷面前,仍若少年时真挚。
李泰与李恪亦同时望向她,目光满含深埋心底、经年未褪的悸动与关牵
萧蔷望着众人深吸一气:
“太子,陛下暂无性命之虞,然需静养。你是储君,值此之际,前朝稳定、政务运转皆系于你。务必与诸位臣工同心,莫令陛下病中还要为朝事劳神。”
李承乾神色一凛,当即郑重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魏王、吴王,你们是太子手足,亦是国之栋梁。此时更需同心辅佐太子稳固朝纲。”
二人齐声应道:“儿臣谨遵懿旨,必竭力辅佐太子安定朝野。”
萧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由宫人搀扶,朝凤仪宫行去,
夕阳西沉,将她的影子曳得修长,宫道寂寂,唯闻轻微步履与环佩轻响。
忽闻一道隐含怯懦与熟悉感的少年清音自后传来:“皇......皇后娘娘。”
萧蔷步履一顿,缓缓转身,
逆着金色夕阳光晕,一位身着亲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秀带着几分文弱书卷气的少年站在那里,眸色局促不安。
李治望着她,眼神生涩迷茫,又仿佛被什么牵引着,鼓足勇气开口:
“娘娘,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纯有一瞬恍惚,她立在余晖中,侧颜被镀上柔和金边,长睫垂落浅淡阴影,声线缥缈:
“或许罢。”
完她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沿铺满落日残晖的宫道前行,华美宫装裙裾曳地,背影挺直却透着一丝孤清,渐渐融入宫殿深沉的阴影里。
李治呆呆地站在原地,凝望她远去的身影,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不知为何,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悲恸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心口似被无形之手紧攫,疼得他难以喘息,眼眶亦迅速湿润,夕阳彻底沉入宫墙,暮色四合,将少年亲王孤寂的身影与那莫名汹涌的泪光,一同笼入初临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