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上巳节,祓禊祈福之后,又是郊游宴饮。
在曲水流觞时,遥渺渺在行酒令上落了下风多喝了几杯,此刻正倚在软榻上眼帘半阖,醉意醺然。
凝蔓和凝雪正围在遥渺渺身前,声地逗着刘髆叫遥渺渺“母亲”。
遥渺渺慵懒看着刘髆正抓着她之前的吉金野猪咿呀学语,这才想起刘髆已经快九个月了,而其母姬弱水也已经死了九个月了。
刘髆虽记在她的名下,但宫中又有几人不知刘髆是她亲手剖腹取子而得,尤其是凝蔓这些近侍。
到底是为了救难产的孩子,还是借机杀母夺子,想来众人也是各有揣度。但同时又有志一同地将她视作刘髆的母亲。
刘髆在两饶引导下咧着嘴笑着,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母”的音节。
不但凝蔓和凝雪开心不已,连侍立在稍远处的几个乳娘也纷纷夸刘髆是聪明伶俐,着刘髆见着遥渺渺就学会开口话了,奉承着遥渺渺起养育子嗣的辛劳。
可谁不比她们清楚,刘髆自有宫人和乳娘日夜精心照顾。
遥渺渺甚至连哄睡都无需经手,偶尔问询一下刘髆的状况便已经算是关怀照顾。
就这样,甚至无需遥渺渺言语或者暗示,宫人和乳娘就已经忙不迭地将养育的功劳归功于遥渺渺。
只因为遥渺渺是上位者,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在此刻具象化。
刻意营造、谄媚阿谀的欢乐氛围意图将遥渺渺捧上母亲的高台。
本来冷眼旁观的遥渺渺在刘髆抓住她手指的时候,半阖的眼睫轻轻一颤,抬起眼帘看向刘髆不免有些动容,伸手捏了捏刘髆胖嘟嘟的脸颊。
众人见状,越发卖力地引导刘髆,试图让刘髆再叫一次。
奈何刘髆不懂什么叫权势,被逗得急了,急躁地挥舞着手臂。
凝雪担心刘髆手中的吉金野猪会山遥渺渺,又哄又劝地将吉金野猪拿了下来,见遥渺渺一伸手,还心翼翼地将野猪表面沾上的口水擦了又擦后,才在野猪下面垫上新的汗巾心翼翼地放进遥渺渺的手里。
之前刘彻系在野猪身上的五彩缕犹在,只是有些褪色了,想来刘髆没少啃咬。
刘髆之前就被众人逗弄得烦躁了,此刻又被拿走了玩具,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乳娘见状慌忙上前将之抱入怀中轻哄,唯恐惊扰了遥渺渺。
凝蔓和凝雪见遥渺渺神色莫测,只垂眸把玩着金猪,一时间把握不住遥渺渺的态度,相互对视一眼后收敛起笑容,安静地跪坐两侧。
热闹转瞬消散,只剩下乳娘压着嗓子的低柔哼唱。
遥渺渺也连带着听得有些昏昏欲睡,不由地沉浸在这温情之中,放任自己在醉意窥视母子之间的真实触福
刘髆被哄睡了,乳娘缓缓停止了哼唱,反倒惊醒了遥渺渺。
“让人重新编条五彩缕换上。”遥渺渺随意地将野猪递出,凝雪立马接过。
至于现在这条五彩缕是刘彻亲手系上,换掉是否会被视为对皇帝大不敬,在凝萃病逝之后,似乎已经许久无人再在这种事上提出异议。
遥渺渺再次眼帘半阖,朝刘髆略微招手。
乳娘立马心领神会地心将刘髆放进遥渺渺的怀里,还不忘讨好道:“李皇子真有福气,有殿下这么好的母亲。”
温情转瞬即逝,这句话就像一阵风,在遥渺渺心中掀起了波澜。
“可他真正的母亲却因他难产而死。”遥渺渺突然将众人有意规避的真相揭开,她不知道自己是为姬弱水不平,还是……多少有些讨厌刘髆吧。
乳娘打了个寒颤,跪地叩首道:“那是姬婕妤命薄无福,可怜李皇子自出生就丧母,幸好得殿下照拂护佑,实乃李皇子和姬婕妤之幸。”
“命薄无福,可怜。”遥渺渺慵懒地伸手轻拂过刘髆真无邪的睡颜,心绪一时间复杂难辨,终是长叹了口气,闭眼假寐道,“抱髆儿回去休息吧,吾累了,你们都退下。”
刘髆不知是感受到了遥渺渺的体温,还是察觉到要被抱走,在睡梦里努着嘴下意识地往遥渺渺身上靠过来。
乳娘见状顿了顿,心地抬头打量遥渺渺面色,见遥渺渺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这才抱着刘髆和众人一起退下。
殿门阖上后,遥渺渺才缓缓睁眼看向窗外的空。
月色黯淡,星辰寥落,正是月黑风高夜,只是再无黑鹰高悬夜空。
遥渺渺有时候也分不清,她到底希不希望能再见到黑鹰,正如她也不懂自己到底想不想要姬弱水死去。
人是无法完全懂得另外一个饶,所以人往往会陷入无尽的孤独。
可若真出现一个人知晓你所有的过去,人性的幽暗又注定了那不会是一场高山流水。
所以当巫咸一脉窥渊影瞳的秘密外泄之后,哪怕周王室覆灭,他们也在无法以巫咸一脉的身份现世。
只是姬弱水的死亡,能阻止巫咸一脉试图重新把控皇权的欲望吗?
亦或反倒会让巫咸一脉觉得世间已经认可巫咸一脉彻底断绝,他们可以用另一种身份接近皇权,从而再现辅佐轩辕皇帝,占据商朝神权的辉煌。
以整个族群的名义牺牲个人总是显得那么的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甚至还要求被牺牲者要以此为荣,甘愿赴死。
可谁又会记得他们的牺牲呢?
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句他自己福薄命短。
现代医疗的发展让女子生育风险大大的降低,再加上整个社会对生育代价的刻意隐瞒,遥渺渺对女子生育风险一直没有太多概念。
直到姬弱水难产,她才真切感受到“棺材停在门外生孩子”对古代女子意味着什么。
一句“福薄”非但没有怜悯女子为了生育而死去,反倒更像是在谴责女子不尽养育孩子的母职,只顾自己死去。
所有人都在可怜孩子没有了母亲的照顾,丈夫没有妻子的照顾,唯独不会可怜一个女子为了生孩子而丧命。
当家族可以随意牺牲个人,族群的车轮便可轻而易举地借家族的名义碾轧一部分群体。
一旦上升到人类繁衍的宏大叙事中,女子在生育上所付出的代价就被冲淡到轻如尘埃,无人在意,更甚至为了人类繁衍,刻意抹去女子的恐惧、痛苦和不甘。
用歌颂母爱的方式让这些正常的情绪都异化为耻辱和过错,让女子不敢将之诉诸于口,甚至千方百计地将女子驯化到想到这些就自发的深以为耻。
就像被族群牺牲的个人,反抗就会被口诛笔伐为自私自利。
道德不再是衡量是非、约束自我的准绳,而是套在个人脖颈上的缰绳,迫使个人“自愿牺牲”的利龋
然后这牺牲的成果只会被归功于活着的人。
而男子在生育上近乎零的风险,注定了他们会是活下来的人。
代代传承,母死父存,母职惩罚的高死亡率成就了父系对生育权的话语权,他们称之为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