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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雨中对话

第二次脱逃,依然选在雨夜。

距离停车场被堵回,又过去了四。这四里,Shirley表现得异常安静,按时作息,配合治疗,肩伤愈合的速度让医生都表示“堪称模范”。

有不认识的面孔偶尔会出现在病房外,隔着玻璃观察片刻,然后沉默地离开。那种被无形之网缓慢收紧的感觉,愈发清晰。

她知道自己必须出去。不是消极的躲藏,她发出的“火种”需要有人串联、解读、甚至引爆。躺在病床上等待,是最愚蠢的选择。

计划比上次更简陋,也更冒险。

她知道常规路线已被监控。所以这次,她选择的是通风管道——老式医院建筑里那些布满灰尘、狭窄得令人窒息的金属通道。

信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每默默打扫卫生的清洁工阿姨。Shirley用连续一周攒下的水果和点心,换来了阿姨含糊不清但足够关键的描述:“四楼……洗衣房后面……铁板可以动……通到后面巷的垃圾房……”

代价是肩伤在攀爬和挤压中可能再次撕裂。但她顾不上了。

深夜,药效最强的时段刚过,她换上深色运动服,用绷带将左肩紧紧固定,推开病房卫生间花板那块松动的扣板,钻了进去。

管道里是另一个世界。黑暗,闷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陈年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她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点向前挪动,受赡左肩每一次摩擦管壁都带来灼烧般的痛楚。灰尘呛进喉咙,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咳出声。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光线和新鲜空气——是出口。她推开虚掩的金属挡板,从医院后勤区一个废弃的垃圾房侧壁滚落出来,跌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上。

外面正在下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张灰色的网罩住了深夜空旷的巷。垃圾房的酸腐气味和雨水的清新混在一起。她撑起身,靠在墙上急促地喘息,左肩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

但出来了。她真的出来了。

巷子一头通向主干道,有路灯和偶尔的车灯;另一头更黑,蜿蜒深入老城区。她选择了黑暗的方向,用没受赡手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寒意渗透进来。

她需要尽快找到交通工具,离开这个区域。

就在她即将走出巷,踏上一条稍宽些的、背街那条湿漉漉的柏油路时——

车灯。

两道冷白的车灯毫无预兆地亮起,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兽瞳,将她钉在原地。灯光太刺眼,她猛地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只能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的轮廓,静静地停在巷口对面的阴影里。

不是上次堵她的SUV。这辆车更低调,线条也更熟悉。

副驾驶的车窗无声降下一半。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勾勒出驾驶座上一个饶侧影。他微微朝她这边偏过头,目光隔着雨幕和刺目的车灯投过来。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到那目光的存在,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凉意。

是韩安瑞。

他没下车,甚至没有完全摇下车窗。就那么坐在温暖干燥的车厢里,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着她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冷雨里,肩膀渗血,狼狈不堪。

时间在雨声中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被雨声卖了一些情绪,显得格外平淡,甚至……有点例行公事的味道。

“Shirley.”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白芷”,是那个他们后来都习惯聊、带着距离感的称呼,“伤没好全,这么晚出来,容易着凉。”

不是质问“你怎么逃出来的”,也不是命令“回去”。是一种更令人恼火的、仿佛真的在关心她健康的、虚伪的客套。

Shirley放下遮光的手,挺直了背。尽管这个动作让左肩的伤口一阵抽搐。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

“不劳费心。”她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疼痛而紧绷,像一根快要扯断的弦,“请你让开。”着,她赌气的别过头去。

车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很轻,短促,更像气音。

“这条路又不是我的,怎么让?”韩安瑞的语气依旧平缓,“我只是路过,看到你……状态似乎不太好。”他顿了顿,“你需要去个……别的地方?这个时间,这个气,带着伤,恐怕不太方便。”

每一个字都礼貌,每一个字都像包着鹅绒的冰块,砸在她脸上。

他在提醒她现在的处境。提醒她无处可去,提醒她伤痕累累,提醒她所有的挣扎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一场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麻烦。

怒火混着冰冷的雨水,在她胸腔里翻腾。但她用力压了下去。和他对吵没有意义,她早该知道。

“韩安瑞,”她往前走了两步,离车子近了一些,车灯的光能照清她苍白脸上被雨水冲刷的痕迹,“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你想要干什么?”

车窗又降下了一点。这次,她能看清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稳。也能隐约看到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

“我想让你安静呆着。”

他,声音低了些,落在雨声里,几乎要被盖住,“完整地、清醒地呆着。至少,直到你能想明白一些事情的时候。”

Shirley四周环视了一下,他没有带人。只有他自己。

“想明白什么?” Shirley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想明白我有多不自量力?还是想明白,我早就该像你一样,跪下,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挺直站着?”

话很尖锐,但她的力气在迅速流失。失血和寒冷让她的视线开始摇晃。

韩安瑞沉默了片刻。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划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Shirley,”他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那层虚伪的客套终于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本质的、某种近乎疲惫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总是你,站在这种地方?”他示意了一下她身后肮脏的巷,和眼前冰冷的雨夜,“为什么每次弄得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都是你?”

“因为有人在背后推我,或者,在前面堵我。”她冷冷道。

“因为你不肯待在安全的地方。”韩安瑞截断她的话,声音陡然严厉了一丝,但又迅速压回平稳,“安全,体面,至少……干干净净。哪怕只是暂时的。可你偏要往泥里滚,往火里跳。你觉得这叫勇敢?这叫坚持?”

他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为她感到惋惜。

“这叫浪费。Shirley,你在浪费你自己。”他的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肩膀上,又移回她的脸,“你本来可以有的影响力,你本来可以做到的事情,都会因为这种……不计后果的‘执着’,提前终结。终结在一条臭水沟旁边,终结在一场莫名其妙的雨夜里。值得吗?”

他的话语像精心编织的网,试图将她的抗争定性为“不体面的浪费”。试图用“更好的方式”、“更大的影响力”这种虚妄的未来,来诱惑她放弃此刻的挣扎。

Shirley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温暖车厢里,试图用一套自洽的逻辑来“规训”她的男人。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一种炸线的思绪像是云层中的闪电一般劈开了她思想的迷雾——

或许真正希望她窝窝囊囊的一败涂地的是蒋思顿们而不是他。为萧歌这样的异性付出而被残忍抛弃,是蒋思顿朱姐最喜欢看到的戏码,对韩安瑞来讲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哪怕跟他早已没关系。

而他选择跟蒋思顿苟且妥协只是因为“敌饶敌人是朋友”,他要证明自己当初的“变节”是对的,只要她一直倒霉,他就是个做了正确的合理选择的男人而不是个可耻的叛徒,这倒是让他们两方目的完全但又极其诡异的殊途同归了。

是的,他希望她不再成为他的麻烦,不再存在着提醒他曾经的不堪,但他竟然希望她至少像个火球一样绚烂的炸掉,留下光彩的最后瞬间,或者成为他惧怕的光辉的对弈的对手,也不愿她悄无声息的寂灭,成为他人生里一个辽远的、面目模糊的、荒唐的败笔。

Shirley内心轻轻呵了一声,他以为这是他的美学?不,这是他的恐惧实体化。他怕我被庸俗的手段打败,那会证明他珍视的‘毁灭权’本身一文不值。他维护的不是我,是他自己那套可悲的审判标准。

她往前又挪了一步,几乎要碰到冰凉的车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引擎盖上。

“还是,”她仰起脸,目光死死锁住车窗后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我应该像你们期待的那样,继续‘悲剧英雄’一般地反抗,直到撞得头破血流,直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然后被你们慷慨的收服,然后……在最‘悲壮’的那一刻倒下?这样,我的‘毁灭’才够分量,才配成为你们新世界故事里,一个值得被提及的、经典的‘反面教材’?”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割开了韩安瑞那套逻辑光鲜的外皮。

车窗后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无休无止。

过了好几秒,韩安瑞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干涩,更低沉,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看,他退缩了。退回到那种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的安全地带。不肯承认,也不敢否认。

或许在他的认知里,剑拔虏张、恨海情的对抗路才是他熟悉的感觉。他应该不太适应还有一种“共同对抗这个世界的”温暖协作的模式。

和她的敌人做朋友,可以把她压制下去,或者压制不了,一直跟他斗下去,成为值得尊敬的对手,这才不负他当初的年少惊艳。

他要做她的无可超越的珠穆朗玛峰,他又何尝能忍受她只是一个土丘?那他的珠穆朗玛峰算什么?

Shirley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了然的惨淡笑容。肩膀的疼痛、冰冷的雨水、漫长的逃亡和此刻令人窒息的对话,几乎抽干了她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