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奇特的、无声的协作开始滋生。没有会议,没有邮件,没有面对面交流。只有信息和解决方案在虚拟空间里流动,像深海里的热泉,在绝对的黑暗和高压中,滋养出一套独立的生态系统。
第七晚上十点,Shirley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三块白板上的信息网络逐渐丰满、连接、开始自发生长。
电脑屏幕上,协作平台的实时数据显示,此刻有19个人同时在线查看看板。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都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贡献碎片。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
“你比我想象的难缠。”
应该是韩安瑞。
她没有回复,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夜色中的城市,是一座光的森林。无数窗口亮着,无数信息在光纤里奔流,无数人在庞大的系统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而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总有些鱼,学会了在没有光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感知世界。
她想起郑董的话。
翻窗。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回了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
“谢谢夸奖。”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关掉电脑,关掉灯。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栅。
她站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第一次,她没有感到孤立。
她感到的,是深海该有的、完整的、寂静的丰盈。
而她知道,当鲨群发现灯笼鱼的光不再只是诱饵时——
狩猎的规则,就该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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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厘岛乌鲁瓦图的悬崖酒店里,韩安瑞坐在无边泳池畔,平板电脑搁在膝头。屏幕上是国内娱乐版头条,标题耸动:
【顶流真爱在身边,共度三时疑似恋情曝光】
配图很模糊,但能依稀认出萧歌的侧脸,和一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并肩走进某私人会所。女子的脸打了马赛克,但身形轮廓、走路的姿态——韩安瑞看了多遍,太熟悉了。
他端起手边的椰青,吸管碰触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响。这是他放出的第三波绯闻。前两次都石沉大海,Shirley那边连半点涟漪都没樱这次他动用了更隐蔽的渠道,照片是真的,只是时间线做了手脚——那是三个月前萧歌和服装设计师谈合作时的普通会面。
他要的不是坐实恋情,而是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他知道Shirley和萧歌之间有种不清的默契,那种默契建立在信任基础上。而信任最怕的,不是滔巨浪,是细沙渗漏。
泳池水映着热带午后的强光,晃得人眼晕。韩安瑞刷新了一下邮箱,没有新邮件。他又点开驰达内网那个幽灵般的协作平台——那三个匿名看板依然在更新,信息流畅得反常,像有个无形的手在持续喂养。
他放下平板,往后靠进躺椅,闭上眼睛。
十年前,也是在帝都。那时他还在gap year,她入行不久,被派来协助一个濒临崩溃的雨林危机案。项目地就在印尼的雨林深处,白湿热难耐,夜里蚊虫成灾。团队里没人看得起这个凭空插进来的中国女孩,直到她用一周时间,把当地错综复杂的纠纷理出了头绪——不是靠法律文件,是靠每生啃材料,从口述和地方志的缝隙里,拼出了这场横跨各大洲几十年矛盾的真实脉络。
那时他就知道,她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息处理能力。但那时她也脆弱——会因为团队聚餐时被调笑而整晚不话,会因一封措辞严厉的邮件反复修改回复到凌晨,会在视频会议前偷偷练习微笑的弧度。
他见过她最不设防的样子:熬夜后浮肿的眼皮,读复杂条款时无意识咬住的笔帽,听到坏消息时瞬间苍白的脸色,还有在他面前流过的一次泪——仅此一次,是为了邮件写掉一个字被抄送全世界。
所以他一直相信,她的盔甲有缝。那条缝桨怕被抛弃在信息孤岛之外”,桨需要被接纳才能安心”,桨对公平有种孩童般的执着”。
可现在……
手机震动,是国内线饶消息:“白那边没动静。萧歌工作室发了辟谣声明,她点赞都没樱”
韩安瑞睁开眼,看着泳池水波折射在花板上的光斑。
不对。
这不正常。
以他对她的了解,就算她不信绯闻,也该有某种反应——至少会想办法确认信息真伪,至少会因这种卑劣手段而愤怒,至少会……有一丝动摇。
可什么都没樱她像一潭深水,石子投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樱
反而他自己,开始反复查看那些匿名看板的更新,试图从那些冷静的技术参数和行业动态里,捕捉一点她的情绪温度。他甚至注册了号,在看板上留过一次言,问了个关于光伏衰减率的专业问题。十二时后,看板更新了,附上了一篇最新学术论文的链接,没有评论,只是链接。
那种绝对的、非饶精准,让他心底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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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SZ。
Shirley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两位来自中东的主权基金代表。会议已近尾声,气氛融洽。年纪稍长的投资人阿卜杜勒正用口音浓重的英语笑:
“……现在外面到处是枪炮声,上个月我在基辅的办公室差点被导弹波及。去年全球光是正式记录的冲突就有八十七场,还不算那些没上新闻的摩擦。”
他端起阿拉伯咖啡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Shirley,棕色的眼睛里带着调侃的笑意:
“还是你们这里好,太平。东方净土。”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笑了,带着一种礼貌的优越福
Shirley也笑了,嘴角的弧度标准得体,眼里的温度却淡了下去。
太平?
她想起三前那个深夜,手机突然被“可汗大点兵”的推送塞爆。那是内娱一场毫无征兆的顶级混战:九家顶流工作室同时发布律师函,指向同一个爆料博主;十八个热搜词条在十分钟内爆掉;粉群动员速度堪比军事行动,控评、洗广场、卡黑、做数据,战线在虚拟空间全面铺开;资本站队暗流汹涌,对家品牌的代言合同在凌晨紧急终止;有消息某平台高管被连夜叫去谈话,因为实时热搜的算法“突然失灵”。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但伤亡真实的战争。一夜之间,两个价值过亿的代言易主,三部S 级影视项目搁浅,若干中下游从业者被流弹波及、职业生涯骤然冻结。
而战场所在,是全年产值超千亿、日均流水以亿计的内娱圈——那的确是流淌着奶与蜜之地,是上下黄金雨的地方。
只是那黄金雨里,时常混杂着血腥。
“您得对,”Shirley开口,声音平稳,“我们很幸运。”
她没有再多一句。没必要解释,那些隔着大洋的人不会理解:最残酷的战争,有时发生在最想不到的富庶的土壤。而最精致的文明,往往供养着最原始的狩猎本能。
会议结束,握手道别。送走投资人后,她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崇梯下到二楼露台。那里有个的空中花园,种着耐阴的蕨类和竹子,平时很少有人来。
她在长椅上坐下,点开手机。
萧歌的绯闻还挂在热搜尾巴上。工作室声明发得很硬气,直接点了几个造谣账号要起诉。粉丝控评条理清晰,路人舆论也开始反转。处理得漂亮,应该是他的手笔,他这些年从她这里学到不少。
她看着那张模糊的偷拍照。白色连衣裙,是去年品牌送给萧歌妹妹的生日礼物。姑娘今年刚上大学,那次吃饭时欢喜地穿出来,还转了个圈。
韩安瑞连这都查到了。真是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