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萨维尔街的裁缝店里,韩安瑞站在三面镜前,老师傅正跪在地上为他调整裤脚的长度。空气里有羊毛纤维、蜂蜡和旧木头的气息,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精确得令人窒息。
他的手机在旁边的鹅绒凳子上震动。不是来电,是加密消息推送——他设置在Shirley电子设备上的监控程序,触发了关键词警报。
程序抓取到的片段来自她与一位猎头的加密邮件往来。
Shirley的回复很简短:“感谢推荐,目前专注现有项目。”
韩安瑞盯着那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师傅抬起头问:“先生,这个长度合适吗?
“再短半英寸。”他,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气。
老师傅低头继续工作。韩安瑞的目光回到镜子里——三面镜子从不同角度映出他的身影,像三个沉默的证人。镜中人穿着尚未完工的定制西装,面料是顶级的意大利 Super 180’s羊毛,每英寸针脚数超过二百,纽扣用的是真正的珍珠母贝。这一套的价格,足够支付Shirley团队半年的运营成本。
而他确实从未送过她什么像样的礼物。
不仅是舍不得钱。是不想建立那种明确契约关系……或者人际关系。他喜欢模模糊糊,喜欢可进可退。礼物会带来期待,期待会带来义务,义务会模糊权力的边界。他更喜欢保持一种暧昧的、未定义的状态:不明确“我们是恋人”,但也绝不否认;不给予物质馈赠,但提供“机会”和“神情表演”;不承诺未来,但暗示“你对我很特别”。
这样,他就永远占据着定义权。他可以随时宣称她是他“重要的人”,他可以享受她的期待,却不需要支付明确的代价。
直到她开始脱离这个模糊地带。
手机又震动。酒店露台的夜晚,靠在阳台上谈话的照片。
韩安瑞把手机屏幕按熄。
镜中的三个他同时皱起了眉头。
老师傅终于完成流整,站起身,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作品:“完美,先生。这套西装会成为您的战甲。”
战甲。韩安瑞咀嚼着这个词。是啊,他所有的定制西装、名表、限量版钢笔——都是战甲的一部分。是他向世界宣告“我属于某个阶层”的符号。而这些符号如此昂贵,如此精致,却从未被他用来包裹过她。
不是没想过。很多次,在米兰的橱窗前,在日内瓦的表店里,在香港的珠宝展上,他都想象过某件东西戴在她身上的样子。但每次,那个念头都会被他迅速掐灭。
因为一旦送了,就意味着承认她值得这样的东西。
意味着承认她的价值,需要用他阶层里的符号来衡量。他有很强的胜负欲,他觉得只要对方知道他的喜欢,被他承认了,他就会在气势上低人一等。他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从来都鄙视那些在心仪的女子面前求生欲很强的男子,他觉得他们简直丢了雄性生物的脸。
他认为一个真正在情场上的胜利者,是可以拥有无上的权力,是可以奴役别饶,若是因为“爱”而臣服,那简直就是丢尽了脸。
而他,注定是要安守一个傲娇的、高高在上的位置,对方只能是脚上绑着绳子被驯服的鸟,他有一种病态的高傲的自尊,只有这样,他才觉得他赢了。
哪怕有些时候少年的心事流露在手足无措的慌乱里,他也绝不肯承认的。
而更深处的原因,他自己很少直视:他害怕。害怕如果明码标价,她会发现他给出的价码,远远配不上她真正的价值。害怕如果建立明确的契约,她会拥有拒绝的权利。害怕如果给予自由,她会选择离开。
所以他把一切都保持在模糊地带。用“机会”代替“诚意”,用“心照不宣”代替“坚定”,用“特殊关系”代替承诺。
然后当她想离开时,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愤怒: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们之间难道没有特殊的情分吗?作为我的“前女友”,你怎么可以去酒吧街——当然了,后来事实证明她去的是酒店大堂的商务卡座,但是他装作自己不知道。
多么精巧的牢笼。用最少的成本,圈禁最珍贵的鸟。
而现在,牢笼的门正在被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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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的城市,灯光如海。那些光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创造,有多少只是反射的幻影?
她知道在那无所不在的“视奸”里,只有一种沉默的、持续的所有权宣告:我一直在看着你,我拥有你的过去,我也将定义你的未来。
她忽然明白了韩安瑞最深的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她离开。
是害怕她拥有完全独立的、他无法插手的未来。
因为那将证明:他所有的“观察”、所有的“收集”、所有的“隐形的所有权宣告”——都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
就像一个人站在博物馆里,对着玻璃柜里的钻石“这是属于我的”,却从未拥有过打开柜子的钥匙。
Shirley捋了捋被夜风吹拂的头发,抬起头,远处的雾正从海面爬上岸。
酒店的金色灯光被水汽晕染成朦胧的光晕,像沉入深水的水母。
与人告别之后,人群散去。她独自走进雾里。
后海大道的梧桐树叶滴着水珠,街灯在水汽中变成悬浮的光球。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声音被雾吸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的领口解开邻一颗扣子——这是她一中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松懈。
转过街角时,她听到了吉他。
声音很轻,像从雾的深处渗出来的。不是街头艺人那种讨好的流畅,也不是酒吧里精心编排的炫技。是几个简单的和弦,在循环中做着极细微的变化,每一次重复都像在调整光的焦距,直到它刚好能穿透这浓重的夜雾。
她放慢脚步。
路灯下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深灰色的连帽衫,带着深色口罩,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帆布琴海他面向空荡的街道,手里抱着一把木吉他——琴身上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但指板光滑如镜。
他在弹那段循环。四个和弦,像呼吸一样自然。
雾从他身边流过,流过他微微弓起的背,流过他按弦的左手指尖,流过琴箱里传出的、带着木质共鸣的振动。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在这样的城市,一个在雾中弹吉他的男人,可能是个不得志的音乐人,可能是个文艺过头的程序员,也可能是某个漫长夜晚里的背景音。
Shirley在五米外停下。
男券完最后一轮,手指轻轻按在弦上止住余音。
雾在这一刻变得稀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心打理的亮,是长时间专注做一件事的人特有的、沉静的光。
他抬头的瞬间,看见了她,眼神没有躲闪,没有惊讶,像看见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合适的位置。他朝着她的方向点零头——是那种音乐人结束一段演奏后,对恰好存在的听众的致意。
然后他打开琴盒旁的便携录音设备,按下回放键。刚才那段和弦在夜雾中再次响起,但这次夹杂着一些细微的、之前Shirley没注意到的声音:远处货轮的汽笛,水滴从树叶坠落,某个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关提示音——他把环境声也录进去了。
他听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某种古老的文字。
“你在采样?”Shirley开口,声音在雾里显得很轻。
对方抬起头,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算是。我在收集‘雾的声音’。”
他关掉录音设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不是智能手机,是真纸笔。本子边缘卷曲,页角有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