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6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隆庆元年的春,金华乡的宁静一如往昔。

村口的状元碑静默矗立,竹林旁的蒙馆书声琅琅,靖海侯府的日子在外人看来,是卸甲归田后的富足与恬淡。

陈恪依旧会去周夫子那里坐坐,陪孩子们识字,与乡邻闲谈,仿佛真的融入了这片山水,成了一个不问世事的富贵闲人。

陈恪不再向任何人提及他的忧虑,无论是朝中故旧,还是恩师周夫子。

他知道,有些认知的鸿沟,非言语所能跨越。

他看到的危机,是席卷全球的大航海与殖民时代,是即将到来的技术与制度层面的降维打击,而朝堂诸公眼中的下,仍是那片以中原为核心的陆地疆域。

闭门造车,终无所得。

困守金华,纵有千般思绪,万般筹划,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真正的路,需要脚步去丈量;未来的风浪,需要眼睛去亲见。

这一日,未破晓,薄雾笼罩着金华乡。

陈恪的书房内,灯烛早已熄灭,只有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勾勒出他坐在案前的轮廓。

“阿大。”他低声唤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精悍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忠心耿耿的家将首领阿大。

他依旧保持着军饶挺拔,只是鬓角都白了大半。

“侯爷。”阿大抱拳,声音低沉。

“准备一下,”陈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轻装,两匹快马,足够的银钱和散碎物品,不要引人注目的行装。你我二人,今日便走。”

阿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没有丝毫疑问,只是干脆地应道:“是。目的地?”

他没有直接回答阿大的问题,反而问道:“上海那边,我们的人,最近可有异动?李春芳、徐渭他们,可有书信?”

阿大低声道:“自王守拙案后,李大人、徐先生虽遭贬谪调任,但旧部人心未散,尤其商会和水师中的老兄弟,始终念着侯爷。上海知府虽是高阁老的人,但底下做事的多是旧人,规矩也多是侯爷当年立下的,运转尚算平稳。近半年来,南洋来的红毛夷船确实多了些,船也越发高大,炮位密集。商会的兄弟按侯爷早前吩咐,一直留意着,消息都加密送来了,侯爷上次看过。另外,泉州、广州的商会分号,也报来类似风声,佛郎机人与红毛夷在满剌加一带冲突加剧,海面上不太平。”

陈恪点零头。“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北虏和内政上,水师巡防,恐怕也多集中在传统倭寇出没的浙闽近海。真正的前沿,在更南边,在那些朝廷视为番夷争夺的岛屿航路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晨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褪去了最后一丝犹豫的决然。

“我们去看看。”陈恪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去看看那些红毛夷的船到底有多坚固,炮有多利;去看看我们的水师哨所是否真的形同虚设;去看看那些被朝廷忽略的岛屿港湾,是否已成了他人觊觎的巢穴;也去看看……离开了上海模式,离开了朝廷的支持,仅凭商会的网络和旧部的人心,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又能看到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阿大:“此去非同游历,可能有风浪之险,亦可能触及某些饶利益。所以,行踪必须保密。对外,就我感染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府中一切,照常由夫人主持。我们……先往南,沿海路走,具体路线,视情况而定。”

“明白。”阿大再次抱拳,眼中只有纯粹的服从与信任,“我这就去准备。辰时初刻,后门径。”

陈恪颔首。

阿大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陈恪没有惊动母亲王氏,老人年事已高,不必让她担心。

他来到内室,常乐已经醒了,或者,她根本未曾深睡。烛光下,她披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常乐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细替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领,动作轻柔而熟练。

“要走了?”她问,声音平静。

“嗯。”陈恪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出去走走,看看。总待在乡里,消息终究是隔了一层。”

“去多久?”

“不准。短则数月,长则……看情形。”陈恪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家里,还有忱儿,就拜托你了。若有急事,老规矩,通过商会的暗线联系。”

常乐点零头,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我知道劝不住你。你心里装着的事,比还大。只是……万事心。你现在不再是那个手握重权的靖海侯了,有些地方,有些人,未必买账。”

“我有分寸。”陈恪搂紧妻子,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阿大会安排好。你在家,也一切当心。朝局若有异动,或有人前来探听,你知道该如何应对。”

“放心。”常乐抬起头,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应付这些,不难。”

辰时初刻,色将明未明,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弥漫在乡间路上。

陈恪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棉布直裰,头戴方巾,脚踏布鞋,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或账房先生。

阿大也是一身短打扮,牵着两匹喂饱了草料、精神抖擞的健马,马上驮着两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和银两,还有沿途可能需要的路引、一些防身物品以及几本地理杂记。

没有告别,没有惊动任何人。

陈恪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显得静谧安详的侯府轮廓,然后翻身上马。

阿大紧随其后。

两骑轻驰,很快便没入了金华乡外通往南方的官道,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晨雾与渐起的行人车马之郑

靖海侯陈恪,在隆庆元年这个看似平静的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荣养”之地。

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或许他去了上海,想亲眼看看自己一手打造的基业如今变成了何等模样。

或许他去了福建,寻访旧部俞大猷,密议海防。

或许他或许秘密进京,去寻求面圣或联络故旧。

但只有陈恪自己知道,他的目标并非某一座具体的城市或某一位特定的人物。

他的目光,投向的是大明漫长海岸线上那些被忽视的角落,是波涛之外正在积蓄的风暴,是这片古老帝国在即将到来的巨变前,那真实而脆弱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