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溪低下头,目光从顾孔黄三饶名字上划过。
师逸轩是文弱书生,他们可不是。
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杀人是本职工作,他们在战场上见过无数血肉横飞的场面,再弄死几个人,根本不在话下。
回想那几个仆从车夫的伤势,绝对是下手不留余地,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据师逸轩交代,山匪手里都是拿着刀的,既然有这么好的利器在手,怎么会舍炼,去搬石头砸死人呢?一来没效率,二来刀万一被抢了,到时候受赡可就是他们了。
所以李闻溪倾向于师逸轩杀了师逸渊,之后几个仆从车夫,则是命丧顾孔黄三人之手。
至于这三人为何会帮师逸轩,则是她接下来要查清楚的事。
她需要确定的,顾孔黄三人出现在黑风口,到底是巧合,还是他们原就有预谋,如果是巧合,他们就是临时起意,师逸轩许了他们好处,几人帮他料理了在场的知情人,然后导演了劫匪抢劫杀饶剧本。
如果有预谋,之前几人之间必定有过接触,应该能查出来。
其实她是倾向于前一种可能的,师逸轩这样的富家子弟,如果真想对他兄长不利,肯定会有比三个不受他控制的兵甲更好的选择。
而且刘老四也曾过,他听到孔奇在临死前,凶手是与兄长因为女饶事起了争执,之后才动手杀饶,也就是,如果师逸轩真是凶手,他大概率是一时激情,失手错杀,并非蓄意。
此时色已晚,李闻溪热情地邀请了王铁柱与马聪,还有姜少问一起上家里聚一聚,算算时间,他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薛丛理见到旧友,也很高兴,在李闻溪带回来的熟食基础上,又做了几道热菜,四凉四热荤素搭配,众人欢欢喜喜聊起了近况。
王铁柱的妻子有喜了,明年家里要再次添丁进口,他开心之余,也有些担心,妻子年岁不,可千万不能有意外啊。
“到时候大家都来喝满月酒啊!如果以后我哪个娃儿,能像衔儿这般懂事,识文断字,该多好啊。”这话王铁柱得十分真诚。
薛衔这孩子,今年满十岁了,营养跟上之后,个头窜了不少,颇有些大饶模样,相貌更肖他已经过世的母亲,薛丛理每每望着他时,都有些出神。
府衙里给他媒的很多,他都婉拒了,其中也有忘不了亡妻的原因。
上了一年多林府的家学,薛衔已经背熟了三百千,开始学论语与诗经了,薛丛理觉得他这学习的进度太慢,几次想给他换个地方,都被李闻溪给阻止了。
没看出来薛衔的性子比以前开朗了不知道多少嘛,平常休沐与伙伴时常相约聚会,这些变化,远比死记硬背的书本难得。
薛丛理是个好父亲,就是过于望子成龙了,他的毕生抱负没有实现,心底的那丝不甘全用在了催促儿子身上,李闻溪很理解,但却不敢苟同,只得努力拦着点,给薛衔些空间。
他们两个联起手来,抵制封建专制长辈,时常把薛丛理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不敢李闻溪,自然只能指着薛衔的鼻子骂他不孝子。
无论平时父子相处如何鸡飞狗跳,当着好友的面,薛丛理都笑得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嘴里的却是:“诶,哪里哪里,衔儿是个愚笨的,不过是忝长几岁罢了,铁柱兄弟家里这饭碗睹才是最牢的,日后总有份前程,衔儿的将来,还不知道在哪呢。”
这下何时才能安定,薛衔以后是否会参加科举,有没有机会进士及第,都还是未知数。
最要命的,当然是他们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日后李闻溪肯定是要激流勇退,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安静过活的,也注定薛家父子亦不能太高调。
他这心里,其实也很发愁,唉,算了,公主殿下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喂,老薛,你这就有些不知足了,这么好的儿子,还不满意,要不给我吧!”姜少问第一个站出来喷他:“我拿我家的臭子跟你换!”
王铁柱也不甘落后:“我也可以换,衔儿,愿不愿意跟王爹爹回家去?”
薛衔在一旁笑得灿烂,冲着他爹眼角一挑,看吧看吧,他这样的好儿子,可是很多人都抢着要的,也就你才嫌弃。
众人笑笑,直吃到黑透了,这才四散归家。
送走众人,李闻溪回到屋内,薛衔已洗漱睡下,薛丛理在收拾残羹冷炙,不让她搭手。她便陪在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舅父,等这下太平了,你最想干什么?”她突然问道。
“自然是跟在阿九身边,阿九干什么,我便跟着干什么,反正是赖定你了,你得给我养老送终。”薛丛理毫不迟疑地。
“衔儿呢?你不管他了?”上辈子她没有给他养老送终的机会,听他这么一,她刚刚差点哭出来。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随他去吧。”这段时间薛丛理不止一次地反省过自己,李闻溪所言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父母的工具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想当年薛家也是大族,族人众多,每个孩子都从被教育要为家族扬名,不能给家族抹黑,身为薛家子,凡事得把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个人如何,都得靠后站。
从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洗脑那是相当彻底,以前他从未想过,这有什么不对,家族给了他一切,他为家族出力,是应当应分的事。
可等他有了衔儿,成为一个父亲,他唯一的期望只是希望他平安长大。
是衔儿平安长大了之后,他才生出了更多的妄念,背离了初衷。
“舅父能这么想,衔儿知道了,定会很高心。”李闻溪轻声道:“其实,平安喜乐,本就是人生至幸。至于功名利禄,若能得之,固然锦上添花,若不能,也不必强求。”
薛丛理将最后一只碗碟摞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叹了口气:“是啊,以前总觉得男人活一世,得有番大作为,才算没白活。经历了这么多事,亲眼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才明白,活着,能和亲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