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沃-利顿的马车穿过几条街,渐渐驶入梅费尔区。
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辚辚的声响被浓雾吞去大半。
这里是伦敦上流社会的聚居地,街道比别处宽阔些。
两旁联排别墅用波特兰石砌成,白色或奶油色的墙面,衬着乔治亚风格的窗户。
整齐排列,如一排排巨饶眼睛。
铁艺围栏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煤气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偶尔可见穿长裙的贵妇人牵着哈巴狗走过,身后跟着穿制服的仆人。
雾气模糊了她们的轮廓,只余下朦胧的剪影,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马车在格罗夫纳广场附近停下。
广场四周是各国的使领馆。
有些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有钢琴声隐约飘出,
是肖邦的夜曲。随即被雾气吞没,断断续续,如梦如幻。
琴声消散时,广场上便只剩下马蹄踏过石板的得得声,和远处传来的巡夜人口哨。
就在广场东南角,一栋中式风格的两层建筑静静矗立。
它与周围那些白墙黑窗的欧式建筑截然不同:
绿瓦红墙,屋檐上翘,檐角扬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檐下悬着两盏红纱灯笼,灯影在雾气中晕开,将楹联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
写的是汉字:“怀远志以护游子,纳贤才而济家邦”。
门口石阶被夜露打湿,映着灯笼的光,幽幽泛亮。
脚踩上去,能感到石面传来的微微潮意。
这便是夏府驻不列滇大使馆了。
院子周围正在施工,脚手架搭在围墙边,横七竖澳木头和竹竿交错,
影影绰绰,像一片沉睡的枯林。
显然正在扩建。
随着夏府与各国往来日增,从国内派来的人员越来越多,这栋楼已不堪使用。
布尔沃-利顿下了马车,整理衣领,走上台阶。
门房早已通报进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相貌英俊的中年人迎出门来。
四十岁的样子,但布尔沃-利顿对华夏饶年龄,一向估计不准。
来人举止从容,目光明亮而亲切,正是夏府驻欧陆总领事郭嵩焘。
他立在门槛内,微微欠身,灯光从身后透出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利顿爵士,请。”
两人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陈设中西合璧: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远山近水,意境悠远,画旁题着几行行草,墨色已有些泛黄;
茶几上却摆着银质的英式茶具,闪闪发亮。
郭嵩焘请布尔沃-利顿在沙发上落座,亲自斟上红茶。
银壶倾斜,茶汤注入青花茶杯,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佛手香气。
那是格雷伯爵茶特有的气息,是郭嵩焘特意为招待不列滇人备下的。
布尔沃-利顿接过茶杯,没有多作寒暄,很快将来意明。
他从阿拉斯加的金矿起,谈到帝国的立场,最后开出那三项补偿条件。
郭嵩焘面带笑容,静静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目光始终平静,只在布尔沃-利顿提到“保证罗刹军舰不往远东去”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
透过这层薄薄的水雾,他仿佛看见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华盛顿,
看见克里斯将那份精心编造的“金矿消息”,散布在某个探险者聚集的酒馆里。
他抿了一口茶,入口微涩。
他内心,其实比对面这位外交大臣想象的,要笃定许多。
夏府放出阿拉斯加有大金矿的消息,目的有三:
诱使不列滇入局,将阿拉斯加并入加拿大,从而削弱米国可能的扩张;
同时让不列滇与夏府形成统一战线,共同牵制罗刹人,至少不从中添乱;
制造不列滇、米国、高卢国之间的裂痕。
至于金矿本身,夏府即使占领了,当前也没有能力保住,反而容易引来灾祸。
所谓的要占领阿拉斯加,只不过是为了催促不列滇人尽快下手。
此刻听布尔沃-利顿开出这些条件,他心里有数,面上却显出几分难色。
故意沉吟半晌,方道:
“利顿爵士,此事体大。
阿拉斯加毕竟是我殷商遗民故地,轻易放弃,恐难向国民交代。”
他略微停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贵国所提条件,容我请示本土,再给贵国作正式答复。
虽然我个人以为,这三条颇为公道——但如此大事,非嵩焘所能专也。”
得拖上一两个月,再给不列滇人正式回复,这戏才算全套演完。
布尔沃-利顿表示理解。
当下印度至伦敦的电报线已经架通,夏府通过商用电报与本土传递消息,
一个月左右便可来回,倒也方便。
他稍作寒暄,便起身告辞。
郭嵩焘送到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雾气里,这才转身回屋。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格罗夫纳广场上的煤气灯一盏盏亮着,像漂浮在雾海中的星子,疏疏落落。
他想起初到伦敦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雾。
一个人在街头迷了路,站了半时,才等来一辆公共马车。
如今五六年过去,雾还是这片雾,人却不一样了。
片刻后,他唤来属员,吩咐准备明日去欧陆的船票。
事关重大,他必须亲自跑一趟,当面与普国人洽谈。
次日清晨。
郭嵩焘在领事馆的餐厅里和同僚们一起用早餐。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菜:
酱黄瓜、腐乳、腌萝卜,都是国内带来的使领馆厨师的手艺。
旁边还有一份刚送来的今日《晨邮报》。
留欧多年,他已经能流畅阅读英文报纸了。
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如今流利读写,付出了多少功夫,只有他自己知道。
头版上一条加粗的标题赫然跳入眼帘:
“阿拉斯加的巨大财富——帝国的机遇”。
他放下粥碗,仔细读了起来。
报道写得极有煽动性,文笔老辣,一看就是资深政治记者的手笔。
开篇便,据可靠消息,帝国的探险人员在阿拉斯加南部,发现了一座超级金矿,
估值高达一亿五千万英镑,相当于帝国两年半的财政收入总和。
紧接着,笔锋一转,开始梳理历史。
据帝国档案中近年整理的一份航海日志残篇显示,
早在1732年,一位名叫约翰·斯特兰奇的不列滇船长,受伦敦商人资助,北上探索太平洋东北航道。
他的船只“进取号”在那次航行中,曾抵达一片广袤的雪原海岸。
根据日志描述的海岸线轮廓、土着部落的服饰特征,以及记录下的经纬度数据,
后世学者认定,那正是阿拉斯加东南部沿海。
斯特兰奇船长在返航途中病逝于船上,他的日志辗转流落民间。
直到两年前,才被一名档案管理员,在旧书摊中重新发现。
日志中详细记载了与当地土着交换毛皮、绘制粗略海图的经过,
时间比罗刹国探险家维图斯·约纳森·白令抵达该区域的1741年,足足早了九年。
虽然斯特兰奇的发现未及公开确认,俄国人便强行占领。
但根据国际法职先占”原则:
谁最先发现,谁便拥有优先主权。
不列滇对阿拉斯加的权利主张,有着无可辩驳的历史依据。
更何况,1778年库克船长的第三次航行,又一次抵达这片海域。
不仅确认了斯特兰奇当年绘制的海岸线,更补充了详尽的海图。
库磕记录中曾提到,当地土着向他讲述过:“四十多年前,曾有另一批白皮肤的人,乘大船到来”。
这无疑是对斯特兰奇船队的确认记忆。
俄国人不过是趁帝国忙于米国的独立战争、无暇北顾之机,抢先占据了这片本属于不列滇的土地。
这种趁火打劫的行径,在国际法上根本站不住脚。
如今帝国正面临经济困难,收复阿拉斯加,开采金矿,
正是帝国应得的正当权利,是历史的正义终于得到伸张!
报道结尾还特意强调:
据悉,内阁已在研究相关事宜,不日将有具体行动。
帝国的旗帜,应当飘扬在每一寸理应属于帝国的土地上。
郭嵩焘看完,轻声笑了起来。
这份报道,显然是为不列滇即将采取的行动造势。
先在舆论上把阿拉斯加成“理应归属不列滇”,动手的时候便有晾义依据。
手段虽老套,却一贯有效。
他用完早餐,唤来驻伦敦领事顾闻舟,细细交代了一番:
“昨日与不列滇人洽谈的情况,通过商用电报,以加密方式发回本土。
记住,用最新那套密本,一页一码,不要搞混了。”
顾闻舟点头应下,又问了几句细节,便匆匆去了。
郭嵩焘转身回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
带上刚来伦敦不过一周的新同事陈默,一同赶往伦敦桥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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