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店的门楣上挂着一个陈旧的铃铛,推门时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打破陵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店内光线不算明亮,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木质衣柜,上面挂满了各式衣物,空气中弥漫着羊毛、染料和淡淡的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裁缝正伏在柜台后,就着窗外的光,用粉笔在一块深色布料上划着线。
听到铃声,老裁缝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进门的两人。
他的目光在莱因颂陈旧的外套和冷峻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他身后那个穿着极不合身男装、瘦苍白的女孩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女士、先生,需要些什么?”
莱因颂将女孩轻轻往前推了半步:“给她买几身合身的衣服。日常穿的。”
老裁缝走出柜台,取下挂在胸前的软尺,示意女孩站到屋子中央一块空地:“请抬起手臂,姐。”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莱因颂。
莱因颂微微颔首。她这才怯生生地抬起细瘦的胳膊。冰凉的软尺贴上她的皮肤,让她轻轻哆嗦了一下。老裁缝手法熟练地量着她的肩宽、袖长、胸围、腰围、裙长,嘴里报出一连串数字,旁边一个学徒赶紧拿着本子记下。
“太瘦了,”老裁缝量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标准的童装尺码恐怕都嫌宽大。得找些号的,或者现改几件。”
他转身在衣柜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儿,拿出几条颜色素净的棉布长裙和几件搭配的白色衬裙,还有几件叠好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先试试这些吧,看看大。试衣间在那边。”他指着一个用深色布帘隔开的角落。
女孩抱着那堆柔软的、带着崭新气息的衣物,有些茫然地站着。
莱因颂对她示意了一下布帘的方向。
试衣间里很狭窄,只有一面模糊的水银镜子。女孩笨拙地脱下那身宽大的男装,心翼翼地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套上身。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陌生,但却不讨厌。她系好背后的扣子,有些犹豫地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裙子果然还是有点大,肩线滑下去一点,腰身也有些空荡,裙摆盖过了脚踝。但比起之前那身,已经好了太多。浅蓝色衬得她苍白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一点点。
莱因颂看了一眼,对老裁缝:“能改合身些吗?”
“当然,需要一点时间。”老裁缝走过来,捏起肩线,用粉笔做了几个标记“再试试其他的。”
女孩又试了一条棕色的裙子和一套衬衫长裤。最终,莱因颂为她选定了两条裙子、两套衣裤,又让老裁缝量尺寸加做两套贴身的衬裙和内衣。
“鞋子也需要。”莱因颂注意到女孩脚上那双过大的帆布鞋。
老裁缝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几双女孩的皮鞋和靴子。
女孩试了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尺寸刚好。皮革的质感让她好奇地踩了踩地面。
“就这双。”莱因颂决定。
结账时,老裁缝报出一个数字。
莱因颂示意女孩拿出那张黑色金属卡片。老裁缝看到卡片时,眼神微微一动,但没什么,只是拿出一个略显笨重的、需要手动刷印的机器,处理了交易。
女孩看着卡片被刷过,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一点。
莱因颂让老裁缝将女孩换下的旧衣服包起来,又预付了定金,约定好下午来取改好的衣服。
走出成衣店,女孩身上穿着那套暂时不合身但属于自己的新裙子,脚上是合脚的新皮鞋,走起路来嗒嗒作响,感觉整个世界都有些不一样了。她忍不住偷偷低头看了好几次自己的新鞋子。
“饿了。”莱因颂。
这次他没去那些油腻的餐馆,而是带着她拐进一条稍微干净些的巷子,找到一家门口挂着干花和蒜头的家庭式餐馆。
木桌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气。莱因颂点了一份炖牛肉、一份土豆泥、一份烤蔬菜和一大篮面包。食物很快端上来,盛在厚重的陶碗里,冒着热气。
女孩吃得依旧很快,但不再像昨那样近乎疯狂的掠夺,开始尝试着用刀叉(虽然动作还很笨拙),口地喝浓稠的肉汤,把面包掰碎了蘸着汤汁吃。食物的味道很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扎实而温暖的家常风味。她吃得鼻尖冒汗,苍白的脸颊也终于透出一点红晕。
莱因颂吃得很少,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偶尔喝一口杯子里淡淡的麦酒。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扫视着街道,保持着警惕。
吃完饭,莱因颂又带着女孩去买了些日用品:梳子、发带、毛巾、一块散发着淡淡牛奶香味的香皂。
每买一样东西,女孩都紧紧攥着那张黑色卡片,看着莱因颂教她如何支付,眼神里既有新奇,也有一种懵懂的、关于“拥颖和“交换”的初步概念。
下午,他们取回了改合身的衣服。回到旅馆房间,莱因颂让女孩把新衣服换好。
浅蓝色的连衣裙恰到好处地贴合了她瘦的身形,虽然依旧显得她过于纤细,但不再像套着个麻袋。她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地捏着裙角,低着头,不敢看莱因颂。
莱因颂打量了她一下,从新买的物品里拿出梳子和发带,走到她身后。
女孩身体一僵。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足够耐心——用梳子一点点梳理着她那头枯草般打结的乱发,遇到纠缠的地方就放慢动作,心地解开。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头皮,带着一种粗糙却并不令人反感的温热。梳通后,他笨拙地用手将她脑后的头发拢在一起,用那根蓝色的发带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莱因颂走到她面前,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女孩。洗干净的脸,梳整齐的头发,合身的蓝色裙子。虽然依旧瘦弱,眼神里还藏着惊怯,但终于有零她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样子,不再是实验室里那个苍白模糊的影子。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莱因颂没什么,只是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街道上,那个流浪汉还躺在雕像下,似乎翻了个身。阳光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