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中那最后一点疯狂的愤怒与不甘的火焰, 已被姜妙蝶那轻描淡写却又无可抵御的一击,以及随之而来,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彻底浇灭。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白日那一战。”
姜妙蝶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死灰,也毫不在意他是否回答。
她自顾自地了起来,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却字字如最冰冷锋利的针。
精准无比地刺入熊大此刻最鲜血淋漓,最不愿被触及的记忆角落。
“龙星辰,星辰剑意已近大成,身法星移诡谲难测。”
“更是掌握神族招式,星界躯体那般能短暂打破境界壁垒的禁忌秘法。”
“而你。”
她的目光扫过熊大残破的身躯,如同在评估一件残次品。
“空有太阴神传承之形,四形转换滞涩生硬,力量运用粗糙不堪,战斗全凭野兽本能与一股可笑的蛮勇。”
“他一招未出全力,仅以剑术与身法,便将你所有攻势戏耍于股掌之间。”
“他稍稍认真,动用了星陨破晓这等招式,你便需底牌尽出,仍无可奈何。”
“当他真正动用星界躯体,展露六阶肉身之威时。”
姜妙蝶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残酷。
“你便如土鸡瓦狗,被轻易碾碎,踩在脚下,尊严尽丧,如同烂泥。”
“你引以为傲的力量,传承,信念,在他那种层次的存在面前。”
“如同孩童挥舞木棍,可笑,且毫无意义。”
每一句冰冷的复盘,每一个精准的用词,都让熊大残破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一下。
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想要用愤怒掩盖的失败细节。
被姜妙蝶以最冷静,最残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剥开,暴晒在月光下,鲜血淋漓,无处遁形。
姜妙蝶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枚直击灵魂,比任何攻击都更残忍的重磅炸雷。
“这让你想起了什么,熊大?”
她微微俯身, 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
“是了……几个月前,圣东区域,藤春剩”
“你,和你那单纯得有些愚蠢的弟弟,熊二。”
“当时遭遇了邪魂殿十邪星之一堕星尊的时候。”
熊大原本一片死寂,涣散的瞳孔,在听到“弟弟”和“堕星尊”这两个词的瞬间猛地收缩!
缩成了针尖般大。
那被他用层层愤怒,疯狂和修炼强行尘封在记忆最深处,不敢触碰的染血画面。
如同被姜妙蝶的话语撕开了封印,决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大哥,心!”
少年沾满血污却依旧稚嫩的脸,在昏暗的建筑光影郑
那双总是充满信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容反驳的坚定,以及……一丝诀别的意味。
“不!熊二!”
自己嘶声力竭的怒吼,挣扎,却被弟弟那出乎意料大的力气死死抱住推开。
那道单薄却决绝的身影,毅然转身,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迎向了堕星尊那缠绕着不祥黑气,足以洞穿金铁的冰冷羽刃!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以及弟弟最后艰难扭过头,看向被推远,目眦欲裂的自己时。
那眼中浓得化不开的不舍,深深的担忧,却唯独没有半分恐惧的眼神……
还有那被鲜血淹没,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唇语。
“哥……要……变强啊……”
“你弟弟,资质平平,悟性寻常,却偏偏有一颗至纯至善的赤子之心。”
姜妙蝶的声音如同从幽冥传来的低语, 继续残忍地撕扯着。
“他临死前,是不是还对你努力笑了一下?”
“是不是还用最后的气力,对你……“哥,你要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变强,活下去”?”
“啊啊啊啊!!!”
熊大发出了完全不似人声,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哀嚎。
不是因为肉体那早已麻木的剧痛。
而是灵魂被最残忍的方式撕裂,最珍视的记忆被亵渎,最深沉的悔恨与无力被彻底引爆的剧痛。
泪水,混合着不断涌出的血水, 从他那双因极致痛苦和愤怒而布满猩红血丝,几乎要爆裂的眼眶中疯狂涌出。
是的,他懊悔,他怨恨。
他无数次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恨自己当时的弱。
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唯一的亲人,恨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无能的自己!
他离开学院,近乎自毁般地投入最危险的野外,在最残酷的生死搏杀中磨砺,最终在九死一生中得到太阴神传承时……
他跪在秘境深处,仰嘶吼,泪流满面,一度以为,那是弟弟在之灵对他的庇护和馈赠。
是弟弟用生命为他换来的,让他变强,为弟弟报仇雪恨的力量!
“邪魂殿……堕星尊!!!”
熊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混合着血沫从齿缝间迸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仇恨与杀意。
“邪魂殿?”
“不过是一群崇拜混乱,死亡与毁灭,在污秽中寻找存在感的可怜虫,疯子。”
姜妙蝶直起身, 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仿佛评判蝼蚁般的轻蔑。
“而我唤神殿,侍奉的,乃是执掌地规则,维系万物秩序的远古真神!”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磁性与蛊惑力的韵律,仿佛能直接撩拨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人族?圣国?狭隘的族群与国度之见。”
“在真正的伟力面前,在触及永恒的奥秘之前,所谓的族群,国度,立场,不过是束缚蝼蚁的脆弱丝线,是虚妄的泡影。”
“神所能给予的,是超越凡俗想象极限的力量,是制定规则,而非匍匐于规则之下的权柄,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钩,牢牢锁住熊大剧烈波动的眼睛。
“改变过去遗憾的……可能。”
“改变……过去?”
熊大猛地抬头,尽管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牵动了全身伤口,带来一阵晕眩。
但他依旧死死地,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盯住了姜妙蝶。
尽管残存的理智在疯狂警告他,这可能只是虚幻诱饵,是魔鬼的谎言……
但在绝望的深渊底部徘徊的人,总会本能地,不顾一切地伸出手,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微光。
哪怕那光芒,来自地狱的最深处,散发着硫磺与毁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