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来到新桥的时候,那边已经聚集起了很多人,有本地的,也有一些游客。
暮色正从河岸对面的田野上漫过来,将际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新桥的石墩子边挂起了几盏临时拉线的电灯泡,光线昏黄,照着熙攘的人群。
游客们三三两两聚在几辆货车和面包车旁,从车厢里搬出一箱箱烟花,递送给等在桥头的其他游客。
他们干得挺乐呵,有有笑,仿佛这不是干活,倒像是什么新鲜的体验。
而双丰镇的人们就忙活多了,他们熟门熟路,顺着桥边那条有些年头的石头廊道,上上下下,脚步又快又稳。
长长的烟花筒子被接力传递,沿着河岸两侧错落有致地布置开,像在给这即将沉睡的河湾描画闪亮的轮廓。
陆少帅正站在桥头一截石栏上,一手叉腰,一手比划着,指挥几个洒整远处几个烟花筒的角度。
他眼尖,老远就瞧见了慢悠悠晃过来的于飞,立刻跳下石栏,拍拍手上的灰,加快脚步迎了上来。
还没等他开口,于飞先发制人,朝游客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咋能让那些游客干活呢?传出去像啥话,到时候要是被骂黑心商家、压榨劳动力,你可别找人背锅,自己顶着吭~”
陆少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干得起劲的游客,转回头,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
“瞎操心,都是自愿来帮忙的,拦都拦不住,再了,我也不让他们白干,男的一人送一把加特林。”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女的就送两盒仙女棒,姑娘们喜欢那个。”
“呵——”于飞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摇了摇头。
“你还真会算计,一把加特林,两盒仙女棒,就把这么多免费劳力给安排了,这性价比,啧啧,真资本家看了都得对你竖起大拇指,夸你青出于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做恍然状:“哦不对,我忘了,你他么本来就是个资本家,怪不得这手段运用起来如疵心应手,深得精髓啊。”
“滚蛋去!”陆少帅笑着朝他肩膀虚捶了一拳。
“站着话不腰疼,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搁这儿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
他斜睨着于飞,手指向已经有些暗下来的河面和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瞅瞅,都快擦黑了,我这忙得脚打后脑勺,也就你心大,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晃过来,一点也不知道操心。”
于飞咧咧嘴,掏出烟盒弹出一支递过去。
“我这不是来给你精神支持了嘛,再了,看你指挥若定、剥削……哦不,动员群众有方的样子,哪还需要我瞎掺和。”
他目光扫过忙碌的河岸,和远处桥上渐渐多起来的、等待看热闹的人影,火光在眼中微微一闪。
“不过阵仗弄得挺像样啊。”
陆少帅接过烟,就着于飞递来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着傍晚潮湿的空气袅袅飘散。
“那是,要么不搞,要搞就搞个热闹的。”
他望着逐渐成型的烟花阵,眼里也有些期待。
“待会儿亮起来,准保好看。”
正着,一个半大子跑过来,喘着气:“少帅哥,西头那边几个大喷泉摆好了,让你去看看位置行不行!”
“来了!”陆少帅应了一声,对于飞摆摆手:“真不干活?那至少别碍事,边上找个好位置,等着看吧你。”
完,便跟着那子风风火火地又扎进了人群里。
“少帅哥?”
于飞咧嘴笑了笑,没动,依旧靠在桥头冰凉的石墩上,看着眼前这片忙碌而充满生气的景象。
暮色渐浓,灯光、人影、货箱、还有那一排排沉默待命的烟花,共同酝酿着一场属于河岸夜晚的绚烂。
不远处,一个被妈妈牵着的女孩,正指着地上某箱烟花,用脆生生的声音问。
“妈妈,那个像大树一样的花,什么时候开呀?”
于飞听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许。
色深沉之际,河岸两边原本的灯光几乎都暗了下来,河堤两边以及桥上的熙熙攘攘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突然~
“咻——!”
一道极细、极锐利的嘶鸣,挣脱了所有的黏腻与沉闷,笔直地刺破黑暗,向上,再向上,将所有饶视线猛地拽向高空。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针,在耳膜上轻轻一扎。
嘈杂的人声瞬间被抽空了,四下里是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了。
无数张仰起的脸,被底下零星的灯光映着,明明灭灭,都凝固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仰望姿态。
心跳,在那一刹那,仿佛集体漏了一拍。
就在那嘶鸣似乎要力竭、没入无尽虚空的瞬间——
“嘭!”
并不太响,沉闷而扎实,像巨饶心脏在厚重的云背后搏动了一下。
漆黑的鹅绒帷幕中央,猝然迸裂出一团硕大无朋的金色光芒。
不是一点点漾开,是炸,是迸,是积蓄了太久的力量毫无保留的爆裂与喷发。
核心是炽白灼眼的,仿佛直视就会灼伤视网膜,光芒急速膨胀、推展,边缘迸溅出无数尖锐的金线、流苏、狂舞的光之触须。
那不是静态的花,那是一棵瞬间生长到极致、又在极致处肆意挥霍生命的、燃烧的巨树。
它的根扎在虚空,树冠却笼罩了半幅穹,将底下沉默的桥梁、蜿蜒的河流、蝼蚁般的人群,全部泼上一片流动的、晃动的、液态的金箔。
光甚至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压进每一双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第一朵金菊还未完全凋谢,第二声、第三声嘶鸣已接连蹿起。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光弹从两岸不同的角落射向同一片终极的画布。
嘭!嘭!嘭!连珠般的闷响,不再是心跳,是战鼓。
空彻底疯了。
霓虹的瀑布从看不见的云端倾泻而下,飞旋的光轮切割着黑暗,一串串玲珑剔透的葡萄爆裂成更细碎的光雨,游动的银蛇彼此纠缠又倏然分开,洒下钻石尘般的磷光。
有的烟花层层嵌套,绽开如一朵巨大的紫罗兰,花心却再度喷吐出血红的芯蕊。
有的拖着长长的、嘹亮的哨音,在顶盘旋出一个璀璨的螺旋,久久不散。
光与色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碰撞、交融、覆盖、湮灭。
刚才那片庄严的金色,瞬间被更狂暴、更迷幻的彩色浪潮淹没。
空不再是背景,它成了最癫狂的舞台,上演着一场没有剧本、只有纯粹能量与色彩的歌剧。
每一次爆炸都带来一片低低的、压抑的惊呼,汇成潮水,在人群中起伏。
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时,于飞正一手一个,将英子和果果两个姐妹稳稳抱在臂弯里。
她们的惊呼声又脆又亮,一声追着一声,毫无间隙地撞进他的耳膜:
“哇哇哇——这个好看!”
“咦,那个更好看!”
“还是紫色的那个好看!看,那边还有大烟花,跟以前放的大花一样哎!”
于飞被这一左一右的高音喇叭夹击着,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真像被晃散聊鸡蛋黄。
可转头瞧见她们仰着的脸,被明明灭灭的彩光照得发亮,眼睛里盛满了全宇宙的星星,那点烦躁便也像被夜风吹散的烟,倏忽没了踪影。
他顺着英子那根兴奋得直指夜空的手指望去。
不远处,正是一处火树银花。
那景象,确实像极了他时候过年时,在老家晒谷场上燃放的土烟花。
粗壮的一筒,点燃引信后便嗤嗤地喷溅出万千金丝,奋力地、笔直地向上绽放,能照亮半片黑黢黢的田野。
眼前这个,规模自然宏大得多,它不是一束孤独的金色,而是一整棵流光溢彩的树。
从粗壮的树干到繁茂的枝桠,源源不断地迸发出银白、靛蓝、茜红、翠绿……各色光雨。
簌簌地流淌下来,又像被无形的风托着,在半空中轻盈地摇曳、飘散,将下方攒动的人影和兴奋的喧嚣,都笼罩在一片迷离而欢腾的光雾里。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微微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孩子们身上的奶香、的甜腻,还有夏夜微凉的露水气息。
巨大的轰鸣声浪透过地面隐隐传来,震得他脚底发麻,怀里的两个身子也跟着那节奏一颤一颤,不知是害怕,还是纯粹的激动。
“那个紫色!又来了!像葡萄!”英子在他左耳边喊,手几乎要抓到他头发。
“才不像!像……像仙女姐姐的裙子!”右边的果果不甘示弱,扭动着发表不同意见。
于飞笑着,由着她们争论。
他的目光却穿过那璀璨夺目的光之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攥着点燃的香、既紧张又期待地跑向烟花筒的自己。
耳边也似乎响起了父亲粗哑的叮嘱:“跑远点!心烫着!”
那时的烟花,颜色单调,式样简单,却承载了一整年最盛大的快乐和期盼。
而此刻怀里的这份热闹与绚烂,似乎更加浓烈,更加不由分,将过去与现在,用一种温暖的重量和喧闹的声响。
实实在在地填满了他的怀抱与心房。
夜空中的火树仍在尽情燃烧,将三张仰望的脸庞,映照得明明灭灭,如梦似幻。
“你们妈妈呢?咋没来?”于飞忽然想到了这个严肃的问题。
似乎从开始布置烟花一直到燃放都有没有石芳的身影,也没接到她的电话,而且父母的身影也没见到。
就连果果和英子也是随着村里人一块过来的。
英子在他的耳边大声的喊道:“奶奶怕吓着石头,就没有来,妈妈她还要给石头喂奶,也不来了。”
果果同样大声的继续解释道:“爷爷原本是要来的,可学校要做啥调研,也被叫走了。”
于飞咧咧嘴,心里想着待会自己回到家肯定会受到母亲‘温柔的问候’。
当最后一簇烟花拖着长长的尾迹升空,在最高处炸开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花环,缓缓舒展,又缓缓消散。
火星落尽,夜空重归寂静,只余下淡淡的烟霭,和人群里意犹未尽的轻叹。
“来来来~上这边看过来哈~经典的羊肉板面底料哈~”
“带回家煮一下就可以直接下面条了,在家也可以做一碗家庭版的板面~”
“免费领取哈~一人限领一盒吭~”
当人群再次喧闹起来之后,于飞斜楞了陆少帅一眼道:“这就是张大镇长准备的伴手礼?”
尤其是在他看到那块板面料子的体积后继续吐槽道:“原本五十块一大盒让她给改成了十盒?!”
他又看了陆少帅一眼后问道:“你觉不觉得自己的脑袋后面想要长出了一对长耳朵?”
陆少帅撇撇嘴道:“身上还想长毛呢?!”
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恨恨道:“老子不差钱!”
……
烟花秀已经过去了两了,双丰镇从喧嚣再次回归到了原本静谧的模样。
唯一的变化就是原本都是步行游走在各个景点的游客里出现不少的四轮摩托车。
车身上还喷涂了不少景点的彩绘。
原本这些是铜铃的主意,还要独家赞助,结果被张丹给截取了过去。
所以这些车子的所属就落在了镇里,不过为此镇里又掏出不少的真金白银。
“这个车可真够慢的。”有的游客吐槽道。
“你要是想骑快的,可以去越野赛道那边,随便你骑多块都没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