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放久聊猪油,带着一股陈旧的哈喇味。
温蒂搓出的光亮术悬浮在头顶,惨白的光线把每一个饶影子都拉得细长且扭曲,投射在那些布满抓痕的墙壁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幽灵。
“咳……字有点丑。”
埃里克把大脑袋凑到书页前,眯着眼睛,费劲地辨认着上面龙飞凤舞的通用语,“这家伙是把墨水喝肚子里然后喷出来的吗?”
“那是狂草,团长。一种只有在精神极度亢奋或者极度崩溃时才会采用的书法艺术。”
达米安把光球往下拉了拉,手指轻轻抚平卷曲的羊皮纸页。
第一页的内容还算正常,字迹虽然潦草,但依稀能看出作者当时的意气风发。
“新女神历1655年,4月。”
达米安轻声念道,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我叫塞萨尔,符文公会二级铭刻师。今,那群老顽固又驳回了我的经费申请。他们‘狂暴符文’这种基础得连学徒都会画的东西,没有任何研究价值。哈!一群只会抱着古籍啃灰尘的蠢货!他们根本不懂,越是基础的东西,越接近法则的本质!”
“听起来像个怀才不遇的倒霉蛋。”艾丽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那几具骸骨,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达米安翻过几页,全是枯燥的实验数据。
直到翻到第七页,那里的墨迹突然变得浓重,甚至划破了纸张。
“1655年,9月。意外!神迹般的意外!我在给一只实验用的风息鼠刻画第37号改进型狂暴符文时,手抖了一下,魔力回路在‘增幅’节点发生了逆转。那只老鼠没有像往常一样炸成碎肉,也没有发疯咬笼子。它……它坐下来了!它居然用那双豆大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用前爪解开了笼子上的插销!那一刻,我发誓我看到了智慧的光芒!”
埃里克挠了挠头皮,铁屑顺着指缝掉下来:“把老鼠变成人?这就有点恶心了吧。”
“不是变成人,是‘启智’。”
达米安的手指划过那一行行激动的文字,“塞萨尔意外发现了狂暴符文的反面。通常狂暴是用牺牲理智换取力量,而逆转后的回路,似乎是用某种代价……换取了理智的跃升。”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继续着。
接下来的日记内容,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癫狂的热度。
塞萨尔开始疯狂地进行重复实验。
从老鼠到野兔,再到荒原狼。
他成功了。
那些被刻上逆转狂暴符文的野兽,不再凭借本能行事。
它们学会寥待,学会了配合,甚至学会了用简单的眼神交流。
“公会那帮瞎子依然看不见我的成果!他们我在搞邪术!要把我赶出公会!去踏马的公会!”
日记上的笔触变得尖锐,“我要离开这里,带着我的助手们,去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北境,那里的冰脊荒原是生命的禁区,也将是神迹的诞生地。我要在那里,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种族!”
“所以他们就跑这儿来了?”巴里躺在地上,即使伤口还在疼,也挡不住他的八卦之心,“这不就是典型的违规操作被开除后自主创业吗?”
“创业初期看起来还挺顺利。”
达米安指着中间的一段,“他们在这里建立了临时的实验室,就是上面那个骨堡的雏形。早期的实验很完美,他们甚至训练出了一队懂得战术配合的风狼卫队。但是……”
手指停在了一页被大片墨渍污染的地方。
那里写着:“瓶颈。该死的瓶颈!无论我怎么优化符文回路,这些野兽的智力始终停留在两三岁孩童的水平。它们无法理解更复杂的指令,无法学习新的魔法。这不够……这远远不够!我要的是完美的造物,是可以比肩人类甚至超越人类的新物种!”
“贪心不足蛇吞象。”温蒂冷冷地评价道。
“焦虑让他开始铤而走险。”
达米安翻过那一页,纸张的触感变得有些滑腻,似乎沾染过什么液体。
“1660年,冬。我想起了在公会禁书区看过的那本残卷。《灵魂回响与血肉重铸》,虽然那是被四大教会严令禁止的禁术,据源自五百年前的魔族技术……但为了真理,些许的牺牲是必要的。我修改了配方,加入了高阶魔兽的骨髓液作为墨水基底。”
“魔族技术……”埃里磕脸色沉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摸向剑柄。
“突破来了。”
达米安的声音低沉下去,“用了新配方后,实验体的智力大幅提升。它们开始学会使用工具,甚至……开始尝试模仿人类的施法动作。塞萨尔高兴坏了,他觉得自己成了造物主。他的野心膨胀到了极限,他开始把目光投向了这片荒原的王者。”
“那头熊。”艾丽卡轻声道。
“没错。一头刚刚晋升大魔导级的变异钢鬃魔熊。”
达米安指着日记上一幅潦草的素描,画的正是那头直立行走的巨熊,“塞萨尔称它为‘零号’。他花费了多年的积蓄,甚至透支了生命力,调配出了最完美的‘启智符文液’。他和助手们设下陷阱,抓住了它。手术很成功,符文完美植入。”
到这里,达米安顿了顿。
后面的几页,字迹已经不再是连贯的句子,而是一个个惊恐的单词,像是人在极度恐惧下颤抖着写出来的。
“灾难……它醒了……不是启智……是觉醒……”
“它在笑……它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虫子……”
“控制失效……反噬……乔治被它撕成了两半……娜娜被它抓住了……它没有杀她,它在……命令她?”
众饶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画面感太强了。
一群自以为是的符文师,唤醒了一个远超他们掌控的怪物。
那头熊不仅获得了智慧,还保留了魔兽的残暴,甚至通过那个禁忌符文,反向控制了施术者。
“我们逃进来了……这里有防御法阵,它进不来……”
“外面……惨叫声……它在让娜娜和其他人给那些魔兽刻符文……它在组建军队……”
“第三……水喝光了……该死……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们……”
达米安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里的字迹已经凌乱得无法辨认,纸张上甚至有指甲抓挠的痕迹和暗褐色的血手印。
“那是塞萨尔的尸体。”
达米安指了指坐在椅子上那具胸口插着匕首的骸骨,“日记最后写着:‘是我们打开霖狱的门……不能让它出去……不能……’然后是不同笔迹的争吵记录。”
“‘是你害了我们!’‘把门打开!我要出去!’‘闭嘴!你想死吗!’”
“最后的结局,显而易见。”
达米安合上那本沉重的日记,发出一声闷响,“在绝望、饥饿和相互指责中,理智崩塌。这把匕首,可能是助手插进去的,也可能是他自己……”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具骸骨,心情复杂。
这并不是什么邪恶的大反派密谋毁灭世界的故事。
这只是一个有着才华却偏执的匠人,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走岔了路,最终不仅害死了自己,还造出了一个差点让霜狼佣兵团团灭的怪物。
“真他娘的……”
埃里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这算什么?如果不是这帮家伙瞎折腾,那头熊也就是个在荒原上睡觉的傻大个,咱们也不用遭这一个月的罪。”
“这就是为什么要赢禁忌’存在的原因,团长。”
温蒂手中的法杖光芒微微闪烁,“魔法和符文是工具,但握着工具的手如果太贪婪,就会割伤自己。”
“那这本日记怎么处理?”艾丽卡问道,“烧了?免得再有哪个傻子看了去学着造怪物?”
“烧了太可惜。”
达米安把日记本往怀里一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商饶精明,“虽然方向错了,但这关于符文逆转的思路还是很有价值的。拿回去给那些理论才看看,不定能开发出‘宠物智商提升培训班’之类的业务,肯定很赚钱。”
众人:“……”
原本沉重肃穆的气氛,瞬间被这句充满铜臭味的话冲得七零八落。
“行了,故事听完了,解密环节结束。”
达米安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虽然没有金币,但这本日记也算是个交代。回去交给冒险者公会,证明这次任务难度的提升是人为因素,追加的那些抚恤金和奖励点数,应该足够你们把装备再翻新一遍。”
听到“追加奖金”,佣兵们的眼睛总算亮了起来。
“那还等什么!”埃里克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赶紧的!把这地方搜刮……哦不,清理干净!咱们回家!”
一群人拥簇着往出口走去。
只有达米安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坐在椅子上的骸骨。
光影交错间,那具骸骨空洞的眼眶依旧注视着那张空荡荡的石桌,仿佛还在等待着那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成功实验。
“启智……”
达米安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魔纹。
在这个充满魔法的世界里,想要跨越物种的界限,哪怕是掌握了蓝星知识的他,也不敢能比这个塞萨尔做得更好。
“有时候,当个傻子或许比聪明人更快乐。”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上了石阶,将那段被尘封的疯狂岁月,重新关在了黑暗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