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与陈子龙交情深厚,而陈子龙与顾绛理念相合,二人常聚一处纵论时局、慷慨悲歌;
夏家少年侄子夏完淳虽年纪尚轻,却一身热血、心怀家国,也深得顾绛喜爱,常手把手教他经世学问与武艺。
吴三桂自宝山登陆后,立刻对麾下兵马做了部署。
他从吴家心腹里挑出十人,又以张家私兵百人为骨干,领一万新军,再搭配五千南洋蛮兵,分成十队,呈扇形散开,扑向周边各州县,专事掳掠人口、搜刮财物。
而他自己则亲率本部主力,领着着十万南洋蛮兵直奔嘉兴,目标直指杭州府——
他要亲自会一会那支在杭州城外伏击南洋联军、让欧洲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郑家军队,一探虚实,也立一立自己“平明大将军”的威风。
那十支分遣队伍的路线早已规划分明:
先收降沿途各府营兵,再由镇江府西进,连夺句容、溧水、当涂三县,随即渡江抢占江浦,伺机拿下浦子口要塞,对南京形成半面合围之势。
只等吴三桂本部扫平浙江,便沿运河北上,先破扬州、除掉史可法,再回师合围南京,一举覆灭弘光朝廷。
此前南洋北路军吃了败仗,却在欧洲联军面前粉饰战绩,绝口不提江阴一役的狼狈,只倒打一耙,弘光朝廷背信弃义,以十万大军偷袭,才致他们失利;
还吹嘘虽败犹荣,已造成明军数万人伤亡,把一场惨败吹成了悲壮的“英勇作战”。
史可法在江南声望极高,虽从未亲临战阵、指挥过一场硬仗,却因主持募兵、整顿京营,在士民心中被捧为“军神”。
他亲手编练的扬州营兵,军容整肃、号令严明,在江南诸军中算是数一数二的精锐。
六大海商对此却心存忌惮——
大明的政治余威仍在,更有一段世代相传的阴影:
当年戚继光整顿海防、清剿海寇,九大豪商中有三家被连根拔起、彻底败落,这段往事刻在骨子里,让他们对大明官军始终不敢觑。
吴三桂听了却嗤之以鼻,满脸不屑。
辽东为何丢得干干净净?
还不是因为兵部尽是些纸上谈兵的文官,瞎指挥、乱调度,才让明军一败再败,直至不可收拾。
莫南直隶的兵部,就算是当年北直隶的兵部尚书,他也从未放在眼里。
就那张缙彦,高居兵部尚书之位,却从未打过一场胜仗。
与闯军对阵,先是丢了河南、陕西,接着连山西也拱手送人;
紫荆关被闯军两次攻破,保定府若不是御马监太监率京营驰援,早就落入贼手。
这样的兵部、这样的文官领军,在吴三桂看来,不过是一群误国误民的酒囊饭袋,根本不堪一击。
在吴三桂眼里,大明朝的文官除了贪腐敛财、耍嘴皮子党同伐异,根本一无是处。
再加上崇祯那样的昏君瞎指挥,大明从上到下早已烂透,他压根不信南直隶的兵部能有什么作为。
既然六大海商忌惮史可法,那等他扫平浙江,便亲自去扬州会会这位沽名钓誉的“军神”,让海商们睁大眼睛看清楚——
到底是只会空谈的文人会打仗,还是他这样出身行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人更能打。
想到这里,吴三桂胸中竟涌起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吴家两代总兵的威名,从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虚话。
父亲吴襄能在大凌河惨败中从容脱身,他自己能从松山重围里率部杀出,绝非文官口中贪生怕死的“逃离”,那是临机决断与沙场勇武的实打实体现。
不然为何总督洪承畴都被清军俘虏,唯独他吴三桂能守住宁远、全身而退?
他一直把从松山、锦州突围、退保山海关当成自己的一大功绩。
宁远本已陷落,只因皇太极受伤,明军才勉强收复,朝廷把他放在那里任总兵,他也算守住了,这功绩自然算在他头上。
后来高第庸碌无能,反倒让他趁机掌控了山海关,把高第挤去了宁远。
等到崇祯下旨令他入京勤王,他干脆以找不到高第、无人交接防务为由,按兵不动、坐观成败,这才给了满清入关的机会。
这也恰恰暴露了他的尴尬处境:
山海关本由总督高第直管,他只是暂代,并未得到朝廷正式任命。
真要去勤王,身份名不正言不顺,索性不去,只以宁远总兵的身份不断索要辽饷。
之前朱有建下旨罢免他的山海关总兵,他之所以反应激烈,根源也在这里——
他本就不是朝廷认可的山海关总兵,却被公然罢免,摆明了是皇帝对他极度不满。
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低头认错、接受罢免,或许还能保住宁远总兵的位子;
要么趁京城防务空虚,率山海关兵马入京“清君侧”,搏一个翻身的机会。
吴三桂当年想趁乱“清君侧”,结果玩脱了,形同谋反,被快应队一举镇压。
这段后续他全然不知,只从父亲吴襄的家信里,没看到半个字提及山海关兵变的结果——
这让他既难以接受,又难以置信。
别他不信,就连吴襄自己也一头雾水。
他之所以主动入京请罪,是笃定儿子不会骗他,亲兵定然已将消息传到山海关。
可为何迟迟杳无音信?
派去的家将也没一个回转京城,整件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悬着,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后来他又派家臣潜往山海关打探,却发现那里早已变成乾德朝廷的海上补给基地,全无昔日雄关守御的模样。
没有朝廷令牌根本进不了城,家臣只能在关外零星打听,所得消息支离破碎,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
乾德皇帝这一连串操作,把吴襄搞得如坠云雾,猜来猜去也猜不透,最后索性懒得再想,权当这事没发生过。
朱有建的心思,从来没人能看清。
别满朝文武猜不透,恐怕连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该如何处置这批旧臣、如何了结吴家这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