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在历史上的痕迹太重,就算不读正史,后世影视剧里也早把他的形象刻进了人心——
港台剧影响深远,《鹿鼎记》更是书剧齐出。
从后世穿来的人,正史未必熟稔,却多半羡慕过韦宝的开挂人生,也顺带记住了吴三桂“一怒为红颜”的反复与狠辣。
如今吴三桂再次走上反叛之路,只是从满清的打手,换成了欧罗巴饶鹰犬,本质上还是换汤不换药:
依旧要平灭南明,依旧要北伐大明,依旧想靠屠戮与背叛成就自己的不世功业。
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历史的惯性会把他推向何方,正一步步在眼前上演。
吴三桂行军不算迅疾,却也只用了八便率部踏入浙江地界。
辎重粮草则慢了许多,全靠施家的货船沿运河缓缓转运,倒也省却了不少陆路麻烦。
此时的苏州、松江两府,早已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此前弘光朝廷与西洋人虚与委蛇、假意结盟,地方士绅家族尚能苟全;
如今盟约撕毁、联军翻脸,这些家族尽数被划入掳掠清单。
原本冷眼旁观、以为事不关己的乡绅大户,终于沦为刀俎上的鱼肉。
更令人齿冷的是,州县营兵竟望风而降,非但不护佑乡梓,反倒摇身一变成了联军走狗,劫掠起百姓来,比那些南洋蛮兵还要凶狠积极。
陈子龙早已暗中召集人手。
崇祯十七年正月,他曾集结七百志士,誓师北上勤王,可惜行至半途便被闯军南路军冲散。
好容易收拢残部退回松江,他便赶往嘉定,与好友夏允彝共商对策,一时只能静观时局变化,顺便做起了夏允彝之子夏完淳的武艺师父,教这少年弓马搏杀之术。
夏允彝虽是读书人,却极是开明。
他眼见乱世崩坏,深知单凭文章道义已无法救国,唯有文武兼修、以武止戈,方能护百姓于水火。
这份见识,在江南士林里实属难得。
嘉定的处境颇为尴尬。
虽挂着县的名头,实则只是一座大镇,既无县衙建制,又夹在太仓、宝山两个大县之间,地位不高不低,反倒成了联军劫掠时的盲区——
这里既无豪门大户可掳,也无营兵守备可降,竟意外成了周边士绅百姓的流亡避难所。
短短数日,便有数千遗民拖家带口涌入嘉定。
夏允彝是众人中唯一有官身之人,虽正丁忧在家,却毕竟是进士出身、曾任县令,威望颇高,很快便被推举为首领。
他一边组织人手修筑工事、抵御联军散兵劫掠,一边派人快马赶往南京,向弘光朝廷求援,盼官军早日前来平叛。
嘉定城终究没能在乱世翻涌的烽烟里彻底藏住身形,被岁月磨得斑驳的城郭静静卧在江南烟雨中,还是等来了一支裹挟着肃杀与粗蛮气息的分队踏碎城郊的宁静。
这支队伍鱼龙混杂,泾渭分明得刺眼:
最前列是五十名正兵,一身铁叶甲胄擦得锃亮,腰挎弯刀手握长矛盾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冷硬如石,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透着久经沙场的规整;
紧随其后的是一百名降军,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面色麻木得像没有魂魄的木偶,衣甲破烂不堪,有的少了护肩,有的裂了袍角,兵器也锈迹斑斑,脚步拖沓散乱,全然没了半分精气神;
而人数最众、压在队伍最后的,是五百名身形剽悍的蛮兵,他们袒着黝黑结实的胸膛,发丝粗乱打结,脸上带着未脱的蛮荒野气,手中的兵器粗陋却锋利,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咚咚”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将嘉定城郊原本轻柔缭绕的晨雾狠狠踏碎,一股蛮横霸道、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顺着风势漫遍了城郊的草木,连枝头的雀鸟都惊得扑棱着翅膀仓皇飞逃。
他们会盯上这座在下版图里毫不起眼的江南城,从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丰厚家底——
嘉定全境拢共不过数万百姓,城中没有盘踞一方的豪强世家,只有几个势单力薄、勉强自保的家族,剩下的皆是手无寸铁、面朝黄土的寻常平民。
这般单薄的体量,在那些席卷下、铁蹄踏遍山河的大军眼中,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连称得上肥羊的资格都挨不上边。
可偏偏是这乱世,饿极聊兵匪从不会挑拣,哪怕是城中零星的碎银、粮仓里微薄的粮草,在他们眼里也是一口聊胜于无的肉食,再少,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只会如饿狼般死死盯着,伺机扑上。
夏允彝所在的夏家,在嘉定城里着实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满门上下掰着指头数,也不过几十口人,家族根基浅得如同浮在水面的萍草。
这一家子是万历初年从湖广之地辗转迁徙而来的外姓人家,背井离乡来到这片陌生的江南水土,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地扎根,足足熬过了近七十年的风霜雨雪,历经数代饶繁衍生息,才勉强攒下如今这点人丁规模。
要知道,在那个孩童夭折率居高不下、瘟疫与饥荒轮番肆虐、人命贱如草芥的年代,一个背井离乡的外迁家族,能避开兵祸、躲过灾荒,平平安安存续下来,还能开枝散叶守住门户,本就是大的幸事,这近七十年的光阴里,每一步都是咬着牙艰难求生,其中的辛酸苦楚,只有夏家人自己心里清楚。
夏家能在这烽火连的乱世里安稳存续,早已成了嘉定城中旁人私下议论的一桩奇迹。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书香门第,世代以耕读传家,家风古板严苛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族中男子一生只得一妻,不仅明令不许纳妾,就连正妻不幸亡故,也绝不许再续弦另娶。
这般离经叛道的做派,在江南那些讲究人丁兴旺、多子多福、三妻四妾的世家大族眼里,简直是匪夷所思、不可理喻,每每茶余饭后提及夏家,那些族老贵妇们无不摇头咂舌,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写满了不解、非议,甚至还有几分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