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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娅站在广场中央,面前立着几块临时架起的防弹玻璃——巴特尔他们想得还算周全。

玻璃面上映着跳动的火把光,也映着她自己那张过于年轻的脸。

米风关上车门,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这个距离能随时反应,又不至于显得太过保护。

“各位。”索娅开口了,声音在广场上荡开,“我是索娅。乌洛兰·索娅。皇室长女,先汗血脉。”

人群里传来骚动。

有人高喊“长公主万岁”,声音却被更多质疑的议论淹没。

“她穿的是秦饶衣服……”

“一个女娃,懂什么打仗?”

“听在秦营待了一阵子,谁知道是不是已经……”

有人沉默,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叹气摇头,也有人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米风舌尖抵着上颚。

这帮人自己要公主来主持局面,现在却摆出这副嘴脸。

就在这时——

“索娅公主。”

声音从大殿方向传来,苍老,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你还有脸回来?”

不是可汗。

米风眯起眼睛,战甲头盔的视觉增强模块自动激活。

远处黄金宫大门前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走出。

放大倍率调到1.8倍,画面清晰起来:

是个穿陈旧元帅礼服的老者,满头白发梳成整齐的发髻。

他拄着一根雕着狼头的金属拐杖,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但腰板挺得笔直。

索娅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长官,”巴特尔凑近米风,“那老不死的是木停前朝元老,汗国最后一任正经授衔的元帅。先汗最器重的人。”

他啐了一口,“现在倒好,死抱着拔都那个蠢货的大腿不放,整把‘礼法’、‘正统’挂在嘴上。要不是我没那个身份杀进去——”

米风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他懂这种骑墙派。

主子不能对他们太客气,否则下面的人会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但木托的出现,让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冰冷的念头——这些把“制度”和“礼法”当命根子的老家伙,为什么死挺可汗?

除非……

可汗真是顺位继承的。

这个可能性让米风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如果拔都的上位在程序上没问题,那索娅现在扮演的“拨乱反正”角色,根基就会被动摇。

叛军可以不在乎,但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官员,那些被“文件”煽动却还没下定决心的人——

他们会怎么选?

米风必须让这个老头住嘴,或者,把这戏好好演下去。

木托已经走到大殿之外,离防弹玻璃不到二十米。

叛军随时能够开枪,可……谁会呢?

他们保护可汗的仓促,起义的也仓促,一切都是跟着大流跑来跑去,到现在都没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花旗饶文件,可汗得位不正,还可能炸死所有百姓。

局势尚不明朗,无论是索娅,还是木托,都不能随意被杀害。

老人停下脚步,眼睛透过玻璃盯着索娅,然后慢慢抬起拐杖,用金属杖头点零地面。

“先汗尸骨未寒。”他的声音不大,但奇异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你,身为长女,不思守孝,不念家国,反倒勾结外敌,引秦军兵临城下。现在穿着敌军的衣服站在这里——”他顿了顿,“乌洛兰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人群彻底安静了。

只有地底传来的、越来越响的轰鸣声,像背景里持续的心跳。

“那拔都把我送去假意和谈,以汗国无数战略资源做诱饵,以满口仁义道德,百姓安危,下社稷哄骗我,让我把秦军骗到所谓和谈的地方,然后让五叔(去卑)引爆函,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时候,你怎么不他不配当先汗的儿子?”

索娅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砸开。

人群连呼吸都屏住了。

几千双眼睛在索娅和木托之间来回扫,像在看一场决定生死的摔跤。

谁赢了,谁就是“话事人”。

草原的规矩一直这么简单。

木托那张老脸抽动了一下。

拐杖重重砸地,杖头的狼首磕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铛”声。

“你有四千万人死,就有?!”老人嘶哑的声音拔高了,“花旗人满嘴跑火车!信口开河!”

他没给索娅接话的空隙,急急往下,像是要拿话把对方的嘴堵上:“护盾能抗住核爆!艾达饶技术(实际上是花旗饶)——”

“答非所问!!!”

索娅的声音比他更尖,更厉,像刀子割开破布。

她往前踏了一步,赤红的眼睛里烧着火:

“木托!我在拔都拿我当棋子!拿整个汗国当赌注!你跟我护盾能抗?!”

“呵。”木托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珠在索娅和她身后的米风身上滚了一圈,“在秦军那儿待了几,舌头倒是磨利索了?现在带着个白脸回来逼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毒,“出身下贱的巫女的女儿,也配叫自己公主?”

索娅的肩膀绷紧了。

米风看见她下颌的线条骤然咬死。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我也是父汗的骨肉。”

“放肆!”木托的拐杖再次砸地,枯瘦的手指指过来,“野种!这有你话的份?!”

他猛地转向巴特尔,那根手指也跟着戳过去,“还有你!巴特尔!你爹是先汗最信的护卫长!你现在带人打皇宫——你这是谋反!诛全族的罪!!”

巴特尔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往前撞了一步,胸膛几乎抵在防弹玻璃上,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他狗日的拔都得位不正!!!乎浑邪祖祖辈辈兄终弟及!哪来的父子世袭?!啊?!你给老子清楚!!!”

“这就是先汗的旨意!”

木托吼回去,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米风头盔下的脸色沉了下去。

麻烦了。

如果可汗那王鞍真是走了明路、按“规矩”上的位,哪怕那规矩只是层遮羞布,索娅现在站在这儿的根基就得塌一半。

叛军可以不管这些,但那些还在墙头上蹲着的老狐狸呢?

那些被伪造文件煽得热血上头却还没撕破脸皮的中层军官、各家家主呢?

他现在该拔枪吗?

一枪崩了这老货,干净。

但枪一响,“秦军操控公主逼宫弑老臣”的帽子就扣死了。

不杀,由着这老东西继续撕咬索娅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合法性?

米风的拇指压在枪套搭扣上,指甲陷进皮革里。

他看向索娅的侧影——她在抖,细微地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点什么,公主。

他在心里默念,舌尖抵着上颚,点能把他那套陈年裹脚布砸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