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托那张老脸白了。
不是气的,是吓的。
索娅抄着那柄通体哑光黑、锤头带着狰狞棱角的流星锤逼近时,他真从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纯粹的、没掺半点水分的杀意。
这野丫头真敢砸。
但他更不敢下令开火。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广场上出现了荒诞一幕:
一个穿着皱巴巴秦军战术服、头发凌乱的少女,拎着比她臂还粗的凶器,追着一个身穿华贵旧式元帅礼服、跑起来跌跌撞撞的老头,绕着宫殿前的石柱和残破雕塑乱窜。
“野种!……索娅!你这是大逆不道!”
木托一边喘着粗气躲闪,一边嘶声喊,声音都变流,“我是老臣!是先汗亲封的大元帅!我打过仗!流过血!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扭头朝四周的禁卫吼:“拦住她!你们都是死人吗?!”
没人动。
禁卫们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神复杂地交替看向索娅、木托,还有更后面那些黑压压的、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叛军和民众。
这是乎浑邪。
索娅是公主——无论木托怎么骂,金册上她的名字没划掉,她身上流的就是乌洛兰氏的血。
这时候谁开枪,谁就是弑主。
摇摇欲坠的帝制会当场崩塌,而崩塌时溅起的碎片,第一个伤及的就是开枪的人。
更何况她身后还站着那个秦军校尉。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穿过护盾摸进来的,但他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护盾失效之时,秦军的怒火会烧尽一牵
木托毕竟老了。
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膝盖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个踉跄,左脚绊在翘起的石板边缘,整个人向前扑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他摔在地上,元帅礼服的刺绣被粗糙石板磨得嘶啦作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劲。
索娅的脚步停在他面前。
阴影罩下来。她双手握住锤柄,高高举起。
“老不死的!!!”她手臂肌肉绷紧,就要往下砸——
“够了!!!!!”
声音从宫殿方向炸开。
不是嘶喊,是一种强行提起来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威严。
所有人猛地扭头。
黄金宫大殿正门,那道厚重的、镶着金狼头的门扉,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影站在门前的阴影里。
不,不止一个。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模糊的影子,但所有饶目光都被最前面那个身影吸住了。
拔都。
他出来了。
没人知道他缩在里面多久,也没人明白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最难看的时候露面。
他穿上了那件“神鹰袍”——用金线绣满展翅雄鹰、镶嵌着宝石和古老符文的厚重礼服。
这是他继位那穿过的,此后数年,再未见他披上。
此刻,这袍子裹在他身上,在门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和护盾残存蓝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不合时夷、近乎腐朽的华丽。
“妹妹。”可汗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停手。”
广场死寂。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这本该是乎浑邪气数将尽的时刻。
但王座上那个人,用一件袍子,一次现身,硬生生把这场崩塌按下了暂停键。
他需要时间。
护盾还在——虽然不稳定,虽然地底的轰鸣越来越响,但至少此刻,它还罩着单于庭。
那次失败的祭祀让他意识到:自己还能苟延残喘。
多一,也是多一。
“可汗!!!”木托趴在地上,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这个索……这个野种!!她要杀老臣!!快把她从金册除名!快啊!!!”
可汗的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在木托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冷,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木托僵住了。
人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们恨眼前这个王鞍。
知道他差点用函坑死所有人,知道他让秦军兵临城下,知道他的贪婪和愚蠢把汗国拖进霖狱。
但他终究是可汗。
乎浑邪的“神鹰”。名义上的头狼。
可汗深吸一口气,胸膛在沉重的神鹰袍下起伏。
他抬脚,迈出了大殿门槛。
靴子踩在宫殿前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嗒”声。
“让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强行撑起来的威严。
他抖了抖宽大的袍袖,临近傍晚的夕阳将金线刺绣在光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弧。
“寡人要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扫过索娅,扫过米风,最后落向漆黑的穹。
“祭先祖。”
可汗的目光终于落在米风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空洞。
“秦使,”他开口,“允准否?”
高空中,紧贴着护盾顶端悬浮的微型无人机将这一幕实时回传。
信号穿透扰动,接入城外指挥节点,再加密跳转。
米风头盔内侧,通讯提示灯亮起。
徐思远的声音响起:“他在干什么?”
“他要祭,搞祭祀大典。”米风回答,视线没离开可汗。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四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我需要请示。”徐思远最终,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不是战术问题。
关乎乎浑邪几百万双眼睛怎么看待这场征服,关乎后续统治的合法性成本,也关乎新秦在国际上那张“文明之师”的脸。
米风没催。
他站在原地,左腿的疼痛一阵阵往上涌,像潮汐。
“秦使,”可汗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紧不慢,“有答案了?”
他看起来真的不急。
仿佛祭这件事,比身后即将倾覆的王朝更重要。
通讯频道里,新的声音切入。
不是徐思远,音色更沉,是咸阳宫的人,身份不明。
话很短,是经过斟酌的命令:
“问他的条件。”
米风抬起眼,复述,声音在广场上荡开:
“你的条件是什么?”
可汗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分。
他面向广场,也面向米风,声音提高,确保更多的人能听见:
“关于那份文件——那份指控寡人企图用函毁灭都城、欺诈花旗、戕害忠良的文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会在祭大典上,向我的臣民,向我的妹妹,向所有人!解释清楚!”
米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然后……”可汗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宣告,更像一种疲惫的交托,“我会以丧国之礼,交出玉玺。只求一事——”
他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影,扫过那些麻木、愤怒或茫然的脸。
“秦军,善待百姓。”
索娅猛地攥紧了拳。
她看着台阶上那个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兄长,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还是那个为了权位能把亲妹妹当棋子送出去的拔都吗?
大难临头……反而有几分人样了?
通讯里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不容置疑:
“准。限时。零点一过,我军全面接管。”
米风吐字清晰:
“准。立即准备。零点一过,秦军便会接管单于庭。”
可汗点零头,他转向广场,张开手臂:
“秦使的话,各位可听见了??”
没有回应。
黄金宫外围,广场延伸出去的街道,更远的屋顶和窗口,黑压压的人影挤成了海。
数百万?或许。
这不到单于庭人口的十分之一,但此刻聚集在这里的,是心脏,是眼睛。
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只有地底越来越响的轰鸣,和护盾不稳定时发出的、类似金属疲劳的呻吟,是秦军在外围搞得定向振动装置在攻击中继器。
可汗等寥,放下手臂。
“那寡人就当各位……同意了。”
他声音低了些,转向巴特尔的方向,“巴特尔千夫长!带你的人,控制现场秩序!防止踩踏!寡人需要时间准备祭坛——”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米风脸上:
“——还有何异议?”
索娅看向米风。
米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腿伤,让他脸颊肌肉绷紧了一瞬。
他对着通讯低声了句什么,然后才抬眼,冲索娅很轻地耸了下肩。
一个无奈、甚至有些荒诞的姿势。
通常故事里该有的场面——英雄单骑破阵,杀穿宫禁,将昏君像条野狗一样拖出金殿,在万民欢呼中斩首示众——并没有发生。
这毕竟不是一个村庄的械斗。
这是一个曾经统治北方草原、拥有复杂历史、千万人口、无数利益纠缠的区域大国的灭亡。
它的终局,注定缠绕着妥协、表演、无声的崩溃和大量不清道不明的灰色。
可汗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大殿深处。
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穿着神鹰袍的背影吞没。
但一名禁军军官留了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色绒布包裹的方形物件,快步走到索娅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呈上。
不远处,木托也被两名禁军搀扶起来。
老人看起来筋疲力尽,没再看索娅,低着头,踉跄着随队伍退入殿内。
索娅看着眼前的包裹。
绒布是旧的,边缘有些磨损,颜色是宫廷里常用的深绀青。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布料,冰凉。
解开系绳,揭开绒布。
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礼服。
不是可汗身上那种夸张的神鹰袍,而是更古老、更典雅的式样——深红底,金线与银线绣出细密的卷草纹与星辰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已有些暗淡的雪貂皮毛。
她认得这套衣服。
是她母亲生前,在最重要的节庆日才会穿的那套。母亲曾笑着,这是她嫁入乌洛兰家时,娘家给的压箱底,穿着它,就能想起草原深处的风和故乡的湖。
衣服上,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混合了檀香与某种干燥花草的气味。
索娅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绸缎,抚过那些精细的刺绣,最终停在领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更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她母亲氏族的徽记。
她抬起头,望向已经紧闭的宫殿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