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般整。
黄金宫前的广场被临时架起的巨大火盆和成排的燃油灯照得通明。
光晕在残留的护盾扭曲场中微微荡漾。
祭坛是仓促搭起的。
三层石阶,上铺深红毡毯。
正中立着青铜鼎,鼎内炭火正旺,吞吐着灼饶热浪。
鼎前案几上,依次摆放着金碗、玉版、锦袋装的粟米,以及那把象征性的、装饰意义远大于实战价值的金柄弯刀。
可汗站在祭坛最高处。
神鹰袍在火光下飘动,金线刺绣的鹰隼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挣脱布料飞走——却又被牢牢钉死在这身即将作古的礼服上。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既无悲愤,也无惶恐,只有一种过度紧绷后的麻木。
萨满在他身侧吟唱古老的调子,声音干涩,在空旷的广场上飘散,很快被地底持续的、闷雷般的轰鸣吞没大半。
贵族们聚集在祭坛右侧划出的区域。
他们穿着各自家族最好的礼服,但许多人衣襟上沾着来不及拍掉的灰尘,或是袖口有撕扯过的痕迹。
没有人交谈。
他们站在那儿,像一排精心打扮的、等待被检阅的囚徒。
目光低垂,或茫然投向火光,偶尔快速扫过祭坛上的可汗,又迅速移开,生怕与任何人对视。
木托没有出现。
索娅站在贵族队列稍前的位置,独自一人。
她穿着母亲那套深红礼服。
衣服对她而言略有些宽松,腰身需要暗自用力才能绷住。
雪貂皮毛蹭着脖颈,带来陌生的触福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赤红的眼睛盯着祭坛,盯着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兄长。
礼服上母亲的气息似乎还在,她感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来自贵族,来自更远处的民众,也来自……
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向左侧。
米风站在祭坛与人群之间的空地上。
秦军的战甲在煌煌火光和贵族们的华丽服装中间显的很突兀。
他面朝祭坛,背对大部分人群,身姿挺拔,但索娅能看出他肩颈线条的僵硬。
他戴着头盔,面罩落下,整张脸隐藏在哑黑色的护目镜和呼吸格栅之后,无人能看清表情。
米风不打算露面,他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情,在这种场合下露脸是很危险的。
只有偶尔,当他调整站姿时,护甲关节处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声。
巴特尔和他最核心的几十名叛军战士,散在人群最外围的关键位置。
他们没有像禁军那样试图维持严整队形,而是三三两两占据着街口、矮墙和废墟高点,手里握着上了膛的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压压的人群。
巴特尔本人靠在一辆废弃的装甲车旁,嘴里嚼着什么,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祭坛上的可汗。
他脸上没什么恭敬,只有一种近乎不耐烦的审视,仿佛在等着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什么时候演完。
民众。
他们填满了广场每一寸空隙,蔓延到相邻的街道,爬上残破建筑的屋顶。
数百万人聚集而成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呼吸体。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甚至连常见的骚动和婴儿啼哭都极少。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触摸到的寂静。
全国还能运转的大屏幕,尤其是黄金广场曾经用于表演祭典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实时画面,秦军封死隶于庭周边的信号,但拦不住群众当中有不少别国的记者和特工。
无数张被火光映亮的脸上,写着疲惫、麻木、茫然,以及最深处一丝对“终结”本身的好奇。
他们来这里,或许不是为了送别旧主,只是为了亲眼确认一个时代的句点。
护盾残余的嗡鸣和地底不祥的震动,是他们共享的心跳。
萨满的吟唱达到一个高亢的转折,戛然而止。
可汗上前一步,走到鼎前。火光将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晰。
他伸出手,没有先碰任何礼器,而是直接拿起了案几上那份——由他命令准备好、内容却无人知晓的——卷轴。
他展开卷轴,羊皮纸发出干燥的脆响。
声音通过临时架设的简易扩音器,传遍了广场。
“地祖宗在上。”他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显得有些失真,但足够清晰,“臣,乌兰洛·拔都,乎浑邪第十一代可汗,今行此祭告之礼——”
他停顿,目光第一次缓缓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人海。
“近日,有流言肆虐,称寡人欲行疯狂之事,不惜以都城为坟,以子民为殉。更有所谓‘花旗密件’,言之凿凿,指控寡人欺诈友邦,戕害忠良。”
人群起了极其轻微的波动,像风吹过麦田。
按照乎浑邪传统,萨满开始给广场内的人分发一种香草,是某种当地香料腌制过的植物,有一种很奇特的芳香。
古乎浑邪认为这种香料能够引得长生的注视,米风站的近,自然他手上也有一个。
萨满示意米风可以闻一下,米风也没有注意,凑近闻了闻——很浓烈的草果香味,还挺好闻的。
可汗继续在台上慷慨致辞:
“今夜,在腾格里与先祖注视之下,在尔等——”
他抬手指向下方,“——吾之子民见证之中,寡人就此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在厚重的礼服下起伏。
“库克特镇之事,确为诱敌之计。然,所谓‘函’,自始即为空壳。此计之险,在于欺敌,更在于……”
他再次停顿,喉结滚动,“欺己。欺尔等。”
广场上落针可闻。
“此计,非为社稷,非为黎民。乃为……苟延残喘。为寡人一人之权位,得以多存几日。”
贵族的队列里,有人猛地抽了一口气。
民众的寂静更深了,仿佛连呼吸都被夺走。
索娅死死咬住下唇。
米风面罩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下罪己诏吗?这家伙不是个人尽皆知的王鞍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汗仿佛没察觉下方的反应,继续道:
“右贤王阿速台,暴毙于行馆。其部众星散,其家财充公。此事,寡人未曾深究。因何?因利之所向,心之所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此非君王之道,乃豺狼之径。”
“至于艾达……”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下去,只是将手中卷轴,凑到了鼎中炭火之上。
火焰舔舐着羊皮纸的边缘,迅速变黑、卷曲、腾起青烟。
“哎……不在所,友邦所行皆是为了帮助乎浑邪。皆是寡人之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