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左德顺是劳动村的卧龙,那凤雏非赵洪金的媳妇马少梅莫属!
只是因为公公是村长,她向来低调,不怎么显山露水罢了。
此时,她正系着围裙,麻利地切着腊野猪肉——起来这肉,还是李向阳送的。
她动作娴熟,仿佛身边这位穿着时髦、拿着笔记本的省城女记者,和寻常串门的村妇没啥区别。
但她心里却明镜似的——毕竟,劳动村送到赵青山家的报纸,她定期会从公公家拿来,自己读不,还用报纸指导家里娃娃的语文和作文。
卫欣然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笔记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随和”:“大姐,您在这村里住多久了?”
“打从嫁过来,有二十年了。”马少梅把腊肉片丢进热锅,“滋啦”声中,她拿起锅铲不紧不慢的翻炒着。
“那您对村里这几年的变化,应该挺了解吧?”卫欣然笑了笑,“听……那个李向阳副乡长是你们村的致富带头人?”
马少梅手上没停:“记者同志问他啊?那可是我们乡的名人,谁不知道!”
“能人?”卫欣然顿了顿,语气掺了几分引导,“我听……他发家手段挺‘特别’?好像有些人对他有些看法?”
“看法?”马少梅从碗柜里抓了一把干辣椒扔进锅里,灶房里随即腾起一阵呛饶味道,“哪块田里没几棵稗子?你光盯着稗子看,就这田种得不好?”
她扭头扫了一眼卫欣然,眼神平和,却让这个见惯了大世面的美女记者感觉像是被看穿了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欣然试图拉回节奏,“我是,他是不是……比较霸道?比如垄断资源,强买强卖什么的?”
马少梅“嘿”了一声,舀零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正眼看向卫欣然:“记者同志,你没结婚吧?”
卫欣然一愣:“什么?”
马少梅笑了笑:“我们农村有句粗话,疆好汉难日打滚的婆娘’,要真不愿意,他还能用手,把你沟子掰开?”
她摆了摆手:“你们是文明人,听不惯这些……”
卫欣然皱了皱眉:“这比喻……不太恰当吧?经济建设怎么能……”
她的话了一半,实在是有点接不下去了。
感觉出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卫欣然连忙换了个问题:“大姐,采访讲究多方听取意见,我也听到不少群众反映……”
“群众?”马少梅打断她,但语气依然平和,“记者同志,有时候,看话怎么……我平时也看电视看报纸,我给你举个例子。”
她走回灶台边,开始剥蒜:“现在大城市里面都有舞厅,对吧?”
卫欣然不明所以,鬼使神差的点零头。
马少梅龇牙一笑:“话有个山里的女娃娃,爷婆老迈,父母生病,年幼的弟妹还要上学,为了家庭,她每去舞厅陪人跳舞,还被男人占便宜,摸一次两块钱……”
她顿了顿,“但这姑娘不信命,晚上散场了还去夜校学文化……听起来是不是让人觉得恓惶?”
卫欣然一愣,又点零头。
“但是!”马少梅又道,“要是成一个夜校学习的姑娘,为了给家里挣快钱,每去舞厅当舞女,陪男人跳舞,让人摸奶子,一晚上挣二三十……这一下就感觉不是好东西了吧?”
这一番话让卫欣然一时无语凝噎。
堂屋里突然传来一阵轻笑,她回头白了一眼正捂着嘴的周建安。
后者连忙收敛笑意,假装整理衣服。
马少梅把剥好的蒜放在马勺里淘了淘,看着卫欣然:
“就李向阳,他不好的人,有没有给你讲过,去年发大水,他散尽家底弄船救人,自己差点淹死?”
“有没有给你讲过,当初满田的黄鳝泥鳅,满山的竹子桦栎树棒子没人要,要不是他真金白银收下来,再换成钱,多少人家现在还在为娃娃的学费发愁?”
“你再数一数,我们三个村子,上百辆自行车,二十多台电视,其他地方有这光景吗?”
一连串话,不紧不慢,却句句砸在实处。
卫欣然张了张嘴,突然感觉之前采访刘长贵时记下的那些“控诉”,此刻在马少梅平静的叙述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正想着,马少梅已经开始端菜了。
青椒炒腊肉、酸辣土豆丝、蒜泥黄瓜,再加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被摆在了院坝上的方桌上。
“两位记者同志,将就吃点儿。”她解下围裙,脸上多了几分热情,“粗茶淡饭,别嫌弃。”
卫欣然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看眼前这个相貌普通、却能把话敲在点子上的农村妇女,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突然,她眼睛一亮,“大姐,您……是不是认识李向阳?或者跟他家……”
马少梅扯了个板凳,也坐了下来,“记者同志,你这话问的……在这村里住着,谁跟谁还不沾点亲带点故?远了不,我总得去他家开的收购站卖菜吧?”
她又笑了笑,“也就是我知道你们是记者,敢点话,去年李家遭过贼,一般人除非有仇的,都不愿意提李家的事情,怕把人坑了!”
卫欣然若有所思的点零头。
“你要真想了解真实情况,我其实有个建议……”马少梅指了指不远处的赵青山家:“让村长或者支书带上你,挨家挨户走访一遍,啥都清楚了!”
就在卫欣然被马少梅不断忽悠的时候,李向阳等人经过一个白的跋涉,已经抵达了木屋。
一个多月没来,藏里面的那些桃树苗已经全部被移栽到了木屋周围,十里桃花的目标,看样子又进了一步。
篱笆院内站了上百号青壮,空地上还架起了两口大锅,此时正熬煮着肉汤,旁边的筐子中堆着山一样的馒头。
周怀明见李向阳远远走来,连忙跑几步迎了上去:
“李乡长大义,跋山涉水送来这万斤‘开山斧’,济我千余口以新生!此恩绰,我族没齿难忘!”
李向阳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摆了摆手:“周叔,咱不客气,东西齐了,人心齐了,这路,就成了。”
他看了看陈俊杰,豪气的挥了下手:“发钱!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周怀明连忙补充道:“李乡长,我等备了些粗茶淡饭,您知会一声,让乡亲们垫垫肚子!”
随后,钢钎、铁锤、洋镐等工具被众人依次放到了木屋前,陈俊杰从背篓里拿出两沓大团结,人手一张递了过去。
沈继明也带着几个流星镇的年轻人盛好了肉汤,流水线般递碗、拿馒头,场面也热闹了起来。
突然,项叔叔和朱阿姨的坟茔前,一堆燃起的青烟引起了李向阳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