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校场,吹不起半点尘埃,只将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送入每一个饶鼻腔。
星痕剑上的金色火焰静静燃烧,光芒映照在凌云溪的脸上,没有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霜白。她垂眸,看着脚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蜷缩如虾米,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男人。
虎啸身上的肌肉已经萎缩,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他体内的灵力正在被那金色的火焰疯狂焚烧,丹田气海早已是一片狼藉,元婴中期的修为,此刻已跌落至金丹后期,并且还在持续不断地衰退。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吞噬。这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痛苦,远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都要恐怖百倍。
“魔……鬼……你是魔鬼……”
虎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凶悍如铜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乞求。他想求饶,想磕头,想做任何事,只要能让这焚魂噬骨的痛苦停下来。
凌云溪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对她而言,虎啸与之前被她斩杀的那些山匪,并无不同。都是她脚下的尘埃,路边的枯骨。
她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星痕剑。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校场上跪着的数百名山匪,那十余名僵立在台阶上的金丹头目,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简洁而致命的轨迹。
没有风声,没有剑鸣。
剑尖,轻飘飘地,点在了虎啸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
虎啸那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眼中的恐惧与哀求,化作了最终的茫然与死寂。
下一刻,以剑尖触碰之处为中心,那金色的神魂之火,如同得到了指令,骤然暴涨!
火焰顺着他的眉心,瞬间蔓延至全身。
虎啸那庞大的身躯,没有倒下,没有流血,而是在那金色的火焰中,迅速地变得透明,然后化作点点飞灰,被夜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人形印记,和他那柄掉落在旁的,比门板还宽的鬼头大刀。
一个活生生的,称霸青石城十数年的元婴中期强者,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了。
连一根头发,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星痕剑上的金色火焰,随着虎啸的消散,也缓缓熄灭,剑身重归古朴,仿佛刚才那神魔般的一幕,从未发生。
校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风停了。
火盆里燃烧的火焰,不再摇曳,发出“噼啪”的爆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跪在地上的数百名山匪,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地面,大脑一片空白。
帮主……没了?
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强大,一不二的帮主,就这么……没了?
“咕咚。”
台阶上,一名金丹后期的头目,虎狼帮的二当家,一个以心狠手辣着称的男人,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他看着校场中央那道青色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那不是战斗。
那是……净化。
对方从始至终,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意。她只是那么平静地走着,平静地出剑,然后,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都成了灰。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力量?这是一种何等漠然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城里传来的消息,这个女人,是来收债的。
他当时还和虎啸一起,在聚义大殿里放声嘲笑。
现在他明白了。
她收的,是命债。
用整个虎狼帮的命,来偿还。
恐惧,如同无形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终于,一个跪在人群最外围的年轻山匪,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极致的压力。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看也不看方向,疯了一样地朝着山下冲去。
他这一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跑啊!”
“帮主死了!快跑!”
“别挡路!滚开!”
被压抑到极点的恐惧,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原本还算齐整的跪拜阵型,瞬间土崩瓦解。数百名山匪,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蚁,疯狂地四散奔逃。他们丢掉了手中的兵器,丢掉了一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人挤人,人踩人。
为了抢先一步逃离这个修罗场,昔日的兄弟,此刻成了最大的障碍。咒骂声,哭喊声,骨头被踩断的脆响,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末日交响。
台阶上的那十余名金丹头目,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
二当家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道一动不动的青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跑?
往哪里跑?
面对这种连元婴中期的帮主都能轻易抹杀的存在,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可不跑,留下来等死吗?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一瞬,已经有两名金丹初期的头目,一咬牙,化作两道流光,混在人群中,向着不同的方向亡命飞窜。
然而,凌云溪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那些溃逃的乌合之众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了台阶之上。
落在了那几个还在犹豫,或是被吓得腿软,无法动弹的金丹头目身上。
二当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给盯住了,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他毫不怀疑,只要对方一个念头,自己就会步上虎啸的后尘,化作飞灰。
他想开口求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而,凌云溪的目光,也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紧接着,她转过身。
在所有残存者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动手。
而是迈开脚步,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一步,朝着那扇被虎啸撞得四分五裂的聚义大殿的门,走了过去。
她的背影,依旧那般孤单,那般平静。
可落在二当家等饶眼中,却比任何手持屠刀的魔神,都要恐怖千百倍。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深邃的大殿之内。
二当家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没有杀他们?
她为什么不杀他们?
她走进大殿……是要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但很快,一个更实际,也更恐怖的念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虎狼帮,完了。
从今夜起,青石城,再无虎狼帮。
而他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头目,又该何去何从?
他茫然地看着校场上的一片狼藉,看着远处山道上那些还在亡命奔逃的黑点,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