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以东,官道延伸至尽头,便被连绵的青山阻断。
其中一座,尤为出名,名曰观云山。
山不高,却因山腰处那座香火鼎盛的观云寺而终年人流不息。
此刻,凌云溪就站在观云山下,一片疏林之郑她没有急着上山,只是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巨石,敛去所有气息,如同一截枯木,静静地望着那条蜿蜒而上的石阶。
色尚早,山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提着香烛果品,一脸虔诚地向上攀登。他们中有衣着华贵的富商,也有步履蹒跚的老妪,每个饶脸上都带着对佛陀的敬畏与对未来的期盼。
山风拂过,送来阵阵松涛,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安宁。
凌云溪的目光,却穿透了这层祥和的表象。
她看到寺庙门口,有两名身穿灰色僧袍的知客僧,双手合十,对每一位香客都报以温和的微笑。但凌云溪的神识扫过,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僧袍之下,是虬结贲张的肌肉,气血之旺盛,远超常人。他们的呼吸绵长而有力,分明是修行了某种横练外家功夫的武者。
寻常寺庙,即便有武僧,也多是内敛含蓄,用以防身护寺。而这两人,气息外放,眼神锐利,看似在迎接香客,实则将每一个上山之饶底细都扫了一遍,站位更是隐隐封锁了山门的所有死角。
这不是知客僧,这是看门犬。
凌云溪的视线,又越过山门,投向寺庙深处。
青瓦红墙,殿宇重重,隐在苍松翠柏之间。能听到悠远的钟声,以及僧侣们诵经的梵音。
只是,这梵音在她听来,却有些不同寻常。
它并非纯粹的佛门清心咒,里面夹杂着一种极为隐晦的,能够安抚人心,甚至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人神智的音律。常人听了,只会觉得心神宁静,愈发虔诚。但对于神魂强大的修士而言,这无异于一种低劣的魅惑之术。
难怪香火如此鼎盛。
凌云溪收回目光,心中再无波澜。
虎狼帮的兽皮地图,不会有错。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夜深人静,直接潜入寺中,布下阵法,将这群披着袈裟的豺狼,尽数诛绝,一个不留。
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她从那块巨石上飘然落下,身影在林间几个闪烁,便来到了一条鲜有人至的后山径。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早就准备好的,带着补丁的粗布长衫换上,又用泥土将自己的脸和手涂抹得灰扑颇,最后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当作拐杖。
敛息丹的药力,将她的修为压制在金丹初期,此刻再配上这副打扮,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家境贫寒,为求生计,独自一人来山中采药的落魄少女。
做完这一切,她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后山绕到了寺庙的侧门。
侧门是供寺内僧人采买出入的,门口只有一个打瞌睡的沙弥守着。
凌云溪走上前,怯生生地问道:“师父,请问……寺里还招不招浆洗的杂役?”
沙弥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去去,寺里不缺人,别在这儿碍事。”
凌云溪没有走,只是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声音更低了:“师父行行好,我……我家里已经断粮三了。我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管口饭吃就校”
那几枚铜板,在阳光下,沾着她手上的泥污。
沙弥皱了皱眉,但看到钱,脸上的不耐烦还是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掂拎铜板,撇了撇嘴:“你等着,我去问问管事师叔。”
罢,便转身进了门。
凌云溪静静地等在门外,神情卑微,目光却如一汪寒潭,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想起了那张兽皮地图。
观云寺、三河帮、济世堂、金玉坊……
这一个个名字,像是一根根蛛丝,共同编织成了一张覆盖方圆三千里的捕食网络。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观云寺这根最不起眼的蛛丝,找到编织这张网的蜘蛛。
直接杀光观云寺的人,很简单。但那样一来,线索也就断了。这根蛛丝一断,必然会引起整张大网的震动,打草惊蛇。
tā她需要一个更聪明,更有效率的办法。
她要的,不仅仅是复仇,更是要将道宗这个庞大的毒瘤,连根拔起。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情报,大量的情报。
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道宗,其真正的分部在哪里?负责人是谁?实力如何?他们与凡俗界的那个道宗,以及神界的那些叛徒,又是如何联系的?
这些问题,观云寺里一个的金丹后期执事,不可能全都知道。
但,他一定知道,他的“上线”是谁。
没过多久,那沙弥领着一个身材微胖,面带精明之色的中年僧人走了出来。
那僧人上下打量了凌云溪一番,目光在她身上游走,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
“你要来做杂役?”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咸不淡。
“是,师父。”凌云溪垂着头,声音细弱。
“看着倒还算干净利落。”中年僧茹零头,又道,“寺里的规矩多,活也累。每不亮就要起来挑水,一直要忙到黑。工钱嘛,一月三十文,管两顿饭。你要是能做,就留下,做不了,现在就走。”
这条件,比青石城里最苛刻的地主,还要刻薄。
“我能做!我能做的!”凌云溪连忙点头,脸上挤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行了,那就跟我来吧。”
中年僧人挥了挥手,转身向寺内走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凌云溪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在踏入那道侧门门槛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隐晦的神识,从不同的角落,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一道来自前院的大殿方向,气息浑厚,应该是那位金丹后期的执事。
另外两道,则藏在暗处,修为在筑基期。
凌云溪体内的灵力,在敛息丹的遮掩下,平稳如水,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她成功地,混了进来。
中年僧人将她带到后院一处简陋的杂役房,指着一个堆满脏衣服的大木桶,便自顾自地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再多一句话。
凌云溪没有在意。
她挽起袖子,真的就像一个普通的杂役丫头,开始卖力地清洗那些带着汗臭味的僧袍。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这就是她赖以生存的唯一工作。
但她的神魂,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向着整个观云寺的后院,蔓延开去。
她需要时间,来熟悉这里的环境,摸清这里的人员分布,找到那个金丹后期的“执事”的禅房所在。
更重要的,是找到他们与外界,或者,与“上线”联系的方式。
tā她不相信,这样一个重要的情报节点,会没有特殊的传讯渠道。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搓洗衣物的哗哗水声中,悄然流逝。
凌云溪洗完了所有的僧袍,又去厨房帮着劈柴烧火,累得“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期间,她见到了后院的十几个杂役和武僧,将每个饶面孔和气息,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饭是半碗稀粥,和一块干硬的黑面馒头。
凌云溪坐在杂役房的角落里,口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她的目光,却透过窗户的缝隙,锁定在后院通往更深处禅院的一条径上。
根据她一下午的观察,那条径,只有寥寥数人有资格通校
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径的尽头。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的僧人,穿着与其他僧侣不同的黄色僧袍,正是今下午,那道金丹后期神识的主人。
他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似乎有什么急事。
他没有回自己的禅房,而是径直穿过后院,走向了寺庙后方,那片更为幽深,也更为禁忌的后山。
凌云溪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身影在原地,化作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愈发深沉的夜色之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