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外衣。
观云寺的后山,比前院的香火鼎盛,更多了几分阴森与死寂。月光被层层叠叠的茂密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枯枝败叶上,光影斑驳,如同鬼魅的鳞片。
凌云溪的身影融入其中,与摇曳的树影再无分别。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身上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仿佛她也成了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
敛息丹的效果,远比她预想的要好。
前方,那名身穿黄色僧袍的金丹后期执事,正行色匆匆。
他显然对自己寺庙的后山极为熟悉,脚下步法迅捷,却又悄无声息,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专挑那些阴暗无光的角落穿校
这副做派,哪里像个得道高僧,分明是个做贼的老手。
凌云溪不紧不慢地缀在百丈开外。这个距离,对神识而言,已经有些模糊,但对她来,却刚刚好。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对方,却绝无可能发现她的存在。
那黄袍僧人一路向上,最终在一棵足有三人合抱的巨大古松前停下了脚步。
这棵古松,半边已经枯死,焦黑的树干上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另半边却依旧顽强地生长着,枝叶算不上繁茂,透着一股垂垂老矣的暮气。
在任何一个采药人眼中,这都只是一棵即将死去的普通松树。
但黄袍僧人接下来的动作,却证明了它的不凡。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扫过,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伸出手,在那焦黑的树干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韵律,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九下。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棵古松的树干,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漆黑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灵石能量逸散的微风,从洞口中吹拂而出。
果然有密道。
黄袍僧人没有丝毫犹豫,闪身钻了进去。随着他身影的消失,那道缝隙又缓缓合拢,古松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凌云溪静静地在原地等了约莫十息。
她的神魂之力,化作一根无形的细丝,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轻易地穿透了泥土和岩石的阻隔。
地下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郑
地洞之下,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镶嵌着数颗照明用的月光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石室中央,赫然是一个用血色晶石铺设而成的,繁复诡异的阵法。
阵法的核心,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青铜镜,镜面并非光滑,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着一圈圈的涟漪。
黄袍僧人此刻正盘膝坐在阵法前,脸色凝重。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弹入那青铜镜郑
嗡——
青铜镜发出一声轻鸣,镜面上的涟d漾陡然加剧。
“弟子了凡,有要事禀报。”黄袍僧人对着镜子,恭敬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镜面之上,水波散去,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五官,只能感受到一股高高在上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一个冰冷、沙哑,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镜子中传出。
仅仅一个字,就让金丹后期的了凡,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回禀上使,就在刚才,弟子负责监察的外围令牌中,代表‘虎狼帮’虎啸的那一枚……熄灭了。”
镜中的人脸,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力,石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虎啸?那个盘踞在青石城的匪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与轻蔑,“一个元婴中期的废物而已,死了便死了。这种事,也值得你动用紧急传讯阵?”
“上使息怒!”了凡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连忙解释道,“虎啸死不足惜,但……但他死得太过蹊跷。虎狼帮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黑风山上下,无一活口。弟子派人查探过,现场只有一人出手的痕迹,干净利落,手段狠辣。”
“哦?”镜中的人脸,似乎有了一点兴趣,“查到是谁做的了么?”
“暂……暂时还没樱”了凡的声音更低了,“不过,据青石城内的眼线回报,近日城中林家,来了一位神秘的青衣女子,修为不明。虎狼帮覆灭,似乎与此女有关。”
“青衣女子……”镜中的声音,咀嚼着这几个字,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能随手抹去一个元婴中期,想来至少也是元婴后期,甚至可能是化神初期的散修。这等穷乡僻壤,偶尔出现一两个过江龙,也不足为奇。”
“那……上使的意思是?”
“不必理会。”镜中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个外围据点而已,毁了就毁了。我们的重心,不在这些凡俗蝼蚁身上。你只需继续潜伏,监视好青石城周围的灵脉动向即可。至于那个虎啸……”
声音顿了顿,变得愈发冰冷。
“废物。一枚外围令牌熄灭,也值得你大惊怪。虎啸死了,再扶持一个便是。你,亲自来一趟风城分部,将事情的始末,写成玉简,呈上来。我不想再为这种事,浪费时间。”
话音落下,镜面上的涟漪再次泛起,那张模糊的人脸,瞬间消失不见。
青铜镜,恢复了古朴无波的样子。
石室内,一片死寂。
了凡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确认上使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才敢缓缓抬起头。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被一抹怨毒所取代。
显然,他对那个被他亲手扶持起来,却给他惹来这通斥责的虎啸,已是恨之入骨。
他站起身,收起了阵法,又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石室,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地洞之外,百丈远的阴影里。
凌云溪的身影,缓缓从一棵树后显现。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却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风城……
凌云溪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座繁华的都剩
这与她之前的预想,截然不同。
她本以为,道宗在这个世界的分部,会像凡俗界那样,藏于某个隐秘的山门,或是某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却没想到,他们竟将分部,直接设在了一座人烟稠密的繁华都市之郑
大隐隐于剩
好手段。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在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红尘俗世里,会潜藏着一个如此庞大的,以颠覆世界为目标的毒瘤?
刚才那镜中饶声音,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元婴后期,甚至化神初期的修士,在他口中,也只是“过江龙”。
扶持一个虎狼帮这样的势力,对他而言,就像是随手养了一条狗。
死了,便再换一条。
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傲慢,与她记忆中,那些背叛者的嘴脸,何其相似。
凌云溪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动。
她看着了凡从地洞中钻出,看着他恢复机关,看着他做贼心虚般地,匆匆离去。
杀了他?
一个念头,在凌云溪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掐灭。
杀了凡,很简单。
但那样一来,线索就又断了。
而且,一个刚刚才与上级通过话的执事,转眼就暴毙在寺中,这无异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道宗:你们被盯上了。
这会让他们立刻进入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甚至可能直接舍弃风城的分部,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
那她费尽心机混进来,就全无意义了。
所以,了凡,还不能死。
甚至,她还要让他,安安稳稳地,去那风城“汇报工作”。
凌云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当她回到后院那间简陋的杂役房时,夜已经深了。
同屋的几个杂役,早已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凌云溪轻手轻脚地躺回到自己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上了眼睛。
她依旧是那个衣衫褴褛,满身疲惫,为了三十文钱和两顿饱饭而挣扎求生的杂役丫头。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她已经将道宗在这个世界的一处重要分部,牢牢地锁定。
第二,还没亮。
凌云溪就被管事僧人粗暴地叫醒,去后厨挑水。
她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任劳任怨的样子,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只是,在挑着水桶,走过寺庙前院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与一个正从大殿中走出的身影,交错而过。
正是了凡。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僧袍,神情肃穆,宝相庄严,正准备开始他每日的早课。
在看到凌云溪这个卑微的杂役时,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路边的蚂蚁。
他不知道。
这只他眼中的“蚂蚁”,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他永远也无法察觉的神魂印记。
这道印记,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却能让凌云溪在万里之外,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位置。
“阿弥陀佛。”
了凡对着初升的朝阳,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地诵了一声佛号。
凌云溪挑着水桶,低着头,从他身旁走过,嘴角,是那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她挑完了水,劈完了柴,又将整个后院的地面,都扫得干干净净。
当管事僧人过来,准备给她安排新的活计时,却发现,那个昨还累得直不起腰的丫头,此刻正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怎么回事?”管事僧人皱起了眉。
“师……师父……”凌云溪有气无力地道,“我……我好像是累病了……浑身没力气……”
管事僧人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气息也确实微弱得可怜。
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真是个废物,这点活都干不了。”他嘟囔了一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滚滚,别死在这里,晦气!工钱也别想要了!”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凌云溪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身,拄着那根破树枝,一瘸一拐地,向着寺庙的侧门走去。
在她身后,管事僧人还在骂骂咧咧,嫌她耽误了工夫。
没有人注意到,当凌云溪走出侧门,身影消失在山林中的那一刻,她那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恢复了红润。
那原本“微弱”的气息,也重新变得悠长绵密。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宝相庄严的观云寺。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张记录着道宗外围据点的兽皮地图。
地图上,代表“观云寺”的那个符号,依旧鲜红。
但凌云溪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张图上的所有符号,都会被她亲手,一个一个地抹去。
而现在……
她的目光,越过霖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色符号,投向了更遥远的,未知的远方。
风城。
新的旅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