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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风跟着人流下了车,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颠簸而有些发麻,像有无数细的针在皮肉里轻轻扎着。

他站在原地缓了缓,活动了一下脚踝,才迈开步子。

市里汽车站的院子比他想象的大,但更杂乱。

水泥地面裂着缝,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

到处是积水洼,映着傍晚灰红的光。

车辆进进出出,柴油烟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汗味、土腥味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泔水馊味。

高音喇叭里断断续续地播放着通知,女播音员的声音尖锐而平板,被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站在嘈杂的院子里,定了定神,辨别了一下方向。

按照王所长之前的交代,去上海的火车是明一早的,他今晚得在市里住一晚,然后明赶早去火车站买票上车。

王所长还给了他一个地址,是市里一家价格便宜、还算干净的招待所,离车站不算远。

苏清风紧了紧背包带子,挤出院子。

站外的街道宽阔了些,是柏油路面,但坑洼不少。

两旁多是二三层的老旧楼房,灰扑颇墙面,木制的窗框漆皮剥落。

也有不少平房,屋檐低矮。

街上行人不少,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卡车隆隆驶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他顺着王所长给的路线走,边走边留意着街景。

路边的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队,玻璃窗上贴着红字播。

猪肉炖粉条八毛,高粱米饭五分,白菜豆腐汤一角五。

供销社的橱窗里陈列着暖水瓶、搪瓷盆、布料,都是些日常用品,种类不多,但摆放得整齐。

墙上刷着大白字标语: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间隔很远,光线微弱。

有些店铺已经打烊,上了木板门。

苏清风找到了那家招待所。

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门脸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旅社”。

窗户里透出灯光。

他走进去,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套袖,正在织毛衣。

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住宿?”

“对,单间。”苏清风。

“介绍信。”

苏清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介绍信递过去。

女人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一番,这才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一块二一晚,押金五毛。三楼307。”

苏清风交了钱,接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

木牌上用红漆写着房号,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房间很,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

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面是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

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能听见隐约的话声和炒菜声。

苏清风放下背包,锁好门,先检查了一遍房间。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窗户插销完好,门锁也结实。

他这才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饼子,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

饼子很干,他口口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里。

许秋雅这时候在做什么?

应该吃完晚饭了吧?

老韩头他们肯定收工了,院子里堆着刨花和木料。

她是不是在灯下缝新被褥?

那蓝底白花的布,她过喜欢……

嫂子、清雪、文娟她们咋样了?

……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压下去。

明还要赶路,得早点休息。

吃完饼子,他和衣躺在床上,背包枕在头下。

闭上眼睛,但并没有马上睡着。市里的夜不像山里那么静,远处有隐约的火车汽笛声,近处巷子里偶尔传来自行车铃声、关门声、孩子的哭闹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城市夜晚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清晨,还没大亮,苏清风就醒了。

他起身用凉水抹了把脸,收拾好背包,下楼退了房。

前台换了个年轻些的女同志,正在扫地,见他下来,点点头,没话。

清晨的街道清冷许多,空气里飘着煤烟和晨露混合的味道。

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大锅里煮着豆浆,蒸笼冒着白气。

苏清风花了一毛钱买了两个包子。

白菜粉条馅的,皮厚馅少,但热乎。

他边走边吃,朝着火车站方向去。

火车站离得不远,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栋俄式风格的老建筑,红砖墙,尖顶,窗户高大。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背着行李,或坐或站,神色匆匆。

售票厅门口排着长队,一直延伸到广场上。

苏清风排到队尾。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不时传来争吵声。

票不够,没座位,要等下一趟。

空气闷热,混着汗味和烟草味。

他耐心等着,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有拖家带口探亲的,有出公差的干部,有背着铺盖卷儿去找活干的农民。

每个人都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沉重的行囊和更沉重的生活。

排了一个多时,终于轮到他。

“去哪?”售票员是个中年男人,头也不抬。

“上海,硬座。”

售票员翻了翻本子:“明上午十点的,要吗?没座位了,只有站票。”

苏清风心里一沉。

站票意味着要在火车上站几十个时。

“有更早的吗?”

“没了,就这一趟。要不要?”

“要。”他没得选择。

“十六块八。”

苏清风数出钱递过去。

售票员撕下一张淡粉色的车票,盖上章,从窗口递出来:“明十点,三站台,别误零。”

苏清风接过车票,仔细看了看,收好。

还有一整的时间要打发。

他想了想,决定先在市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再补充点干粮,然后找个地方歇脚。

走出售票厅,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热浪开始蒸腾。

广场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

他沿着车站前的街道慢慢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城剩

街道两旁种着杨树,叶子在热风中蔫蔫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