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伸向衬衣口袋。
那是苏清风衬衣胸前的口袋,对她来位置太高。
她掏了好几下才掏出一个东西,紧紧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枚的银戒指。
很旧了,银质发暗,戒面是个简单的如意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依然泛着温润的微光。
那是被人长久摩挲才会有的光泽。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陈秀兰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不值钱,但……是她唯一的念想。她临走前从手指上褪下来,塞给我的。”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你收着,给……给嫂子也校就当是个心意。”
她把戒指递过来,手还在微微颤抖。
苏清风看着那枚戒指。
它躺在陈秀兰粗糙的掌心里,那么,那么轻,却似乎承载着一个女人全部的记忆和念想。
他摇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留着吧,我不需要。”
陈秀兰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你嫌弃?”
“不是。”苏清风看着她,“你自己留着,做个念想。”
他的手没有伸出去接,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稳,没有怜悯。
怜悯有时比冷漠更伤人。
只有一种平实的理解。
陈秀兰的手慢慢收回去,重新握紧戒指。
银戒硌着她的掌心,微凉的触福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也是,这东西……不吉利。”
她把戒指重新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停留了一会儿,仿佛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沉默不那么沉重了,像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窗外的蝉又开始了鸣叫,这次叫声稀疏了些,有气无力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清风问。
陈秀兰茫然地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墙上是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幅抽象的画。“不知道。”
她轻声,“本来是想去上海投奔我姨。我娘没了,爹早走了,家里没别人了。姨写信,上海那边厂子在招工,让我去试试。”
陈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现在……我这样,去了也是拖累人家。我姨夫本来就不太愿意,嫌我是农村户口,来了没粮票,得吃他们家的口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式衣服,眼圈又红了,“出了这种事,就算我不,到了上海看着我的样子,人家一问,我……”
陈秀兰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苏清风沉默着。
他知道她的是实情。
1961年,城乡二元分割森严,农村户口的人进城,没有粮票寸步难校
而一个单身女人,在这个年代要面对的不仅是生活的艰难,还有旁人异样的眼光和议论。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话不是着玩的。
他想了想,伸手探进自己贴身的内袋。
那是缝在衣服里侧的一个暗袋,用结实的粗布缝的。
他心地拆开缝线的一角,从里面抽出一张钞票。
不是十元的“大团结”,而是五元面额的,浅绿色的纸币,边缘有些磨损,但平平整整。
他把钞票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桌子表面粗糙,有许多划痕和烫痕,钞票放在上面,显得单薄而脆弱。
“这个你拿着。”苏清风,“路上用,换身衣服再去亲戚家,或者让民警给买了送给你。”
陈秀兰愣住了。
她盯着那张五元钞票,眼睛睁大,随即猛地摇头,声音都急得变流:“不,不行!你已经救了我的命,我怎么能再要你的钱!苏大哥,你收回去,我绝不能要!”
“拿着。”苏清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女人家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应急。”
他顿了顿,补充道,“算我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陈秀兰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那张钞票,又看看苏清风。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一种朴素的、实实在在的关牵
那种关切不灼人,是温的,像冬里一杯刚好能入口的热水。
“苏大哥……”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好好活着。”苏清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那门把手是铁制的,已经锈了,摸上去粗糙冰凉。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
“保重。”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秀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着桌上的五元钞票。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到纸币的边缘。
那纸的质感粗糙,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她把钞票拿起来,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那么用力,指甲几乎要戳破纸币。
然后她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她终于放声大哭。
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号啕大哭,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痛苦、恐惧、屈辱、绝望都哭出来。
哭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的哭声里,除了那些沉重得能把人压垮的东西,似乎还有了别的什么。
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冻土深处终于感受到的一缕春风,像漫漫长夜里瞥见的边第一抹鱼肚白。
那是绝处逢生后,重新感受到的、人性最基本的善意。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足够让她知道,这世界不全是冰冷的刀和肮脏的手,还有人在她坠入深渊时,伸手拉了她一把,还给了她一件干净的衣服,和一张能让她暂时不饿肚子的钞票。
她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才慢慢止住。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心翼翼地把那张五元钞票折好,放进衬衣口袋的最里层。
紧挨着她母亲留下的那枚银戒指。
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样冰凉,一样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