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辰从百草园归来时,已是子夜时分。
姑苏河畔的楼里,还亮着一盏灯。
那是三层最里间的书房——姬瑶这些日子常住的地方。自共济会发动经济制裁以来,她几乎将这里当成邻二战场,办公桌上永远堆着三摞半人高的文件,电脑屏幕彻夜不眠地滚动着数据。
江易辰推开门。
姬瑶正伏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一排培养皿。她连江易辰进来都没有察觉,整个人仿佛凝固在那一方的实验地里。
江易辰没有打扰。
他轻轻走到姬瑶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些培养皿上。
培养皿中是一层半透明的琼脂培养基,上面接种着某种细密的菌丝——江易辰认出来了,那是银耳菌,一种极其娇贵的药用真菌,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污染或死亡。
但此刻,这些银耳菌的长势……
江易辰微微眯起眼。
六个培养皿,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左起第一个,菌丝稀疏泛黄,边缘甚至出现了黑色的杂菌斑块——这是典型的生长不良,再过两就会彻底坏死。
第二个稍好一些,菌丝勉强铺满了培养基表面,但色泽暗淡,没有那种健康的银白色光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依次递进,菌丝越来越茂密,色泽越来越纯净。
到邻六个培养皿——
江易辰瞳孔微缩。
那培养基表面,竟然长出了一层厚厚的、如同冬日初雪般纯白细密的菌丝!菌丝交织成网,几乎将整个培养皿填满,边缘处甚至开始形成细的原基——那是即将出菇的征兆!
这生长速度,至少是正常银耳菌的十倍以上!
更惊饶是,那菌丝散发出的气息,纯净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丝杂菌污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洗礼过,剔除了所有杂质。
“瑶儿。”江易辰轻声唤道。
姬瑶浑身一震,这才从沉浸中惊醒。她回头,看见江易辰,怔了怔,随即眼眶一下子红了。
“夫君……”
她想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是轻轻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扛着整个江南分部的压力,面对共济会的经济绞杀、武者的突袭、黑客的攻击,她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掌舵人那样从容不迫。
她做到了。
没有人看出她的疲惫。
但此刻,在她夫君怀里,那些强撑的坚强终于有了可以卸下的地方。
“辛苦了。”江易辰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声音低沉而温柔,“我都知道,你做得很好。”
姬瑶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从他怀中直起身。
“夫君,我有个发现。”姬瑶的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越,“非常重要的发现。”
她拉着江易辰走到实验台前,指着那六个培养皿。
“这是六组银耳菌,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培养基、相同的温湿度、相同的接种量。”姬瑶拿起那支玻璃滴管,“唯一的变量,在这里。”
滴管尖端,还残留着一丝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淡红色。
“这是我的血液。”姬瑶轻声道,“极度稀释后的。”
她指着第一个培养皿:“对照组,未添加任何物质。”
又指向第二个:“添加了万分之一浓度的普通生理盐水。”
第三个:“添加了万分之一浓度的夫君上次炼制的培元丹溶液。”
第四个:“添加了万分之一浓度的普通成年女性血液。”
第五个:“添加了万分之一浓度的、经过高温煮沸灭活处理的我的血液。”
第六个——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添加了万分之一浓度的、未经任何处理的新鲜血液。就是我的血。”
江易辰沉默地看着那六个培养皿。
尤其是第六个。
那纯白如雪的菌丝,那远超正常十倍的长势,那纯净到不可思议的生命气息……
他的医者本能,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瑶儿,”江易辰沉声道,“我要你做一次更系统的实验。”
他从储物玉戒中取出一套崭新的、未开封的精密仪器——那是他为了研究某些疑难杂症而专门购置的,包括高精度分光光度计、恒温培养箱、以及一套完整的显微成像系统。
“第一,测定不同稀释倍数下,你血液对银耳菌活性的促进曲线。从十万分之一开始,逐步提高到千分之一,记录每个浓度梯度的生长速度、菌丝密度、代谢产物。”
“第二,分离你血液中的不同成分。血清、血细胞、血板、甚至更细分的蛋白质组分。分别测试每种成分的活性。”
“第三,测定你血液对其它菌类的作用。灵芝菌、猴头菇、冬虫夏草……我要知道,这种促进作用是银耳菌特有,还是具有普适性。”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江易辰盯着姬瑶的眼睛,“在添加你血液的培养皿中,是否存在杂菌?哪怕一丁点?”
姬瑶摇头:“我每检查三次,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污染。第六组的纯净度,甚至超过严格灭菌的对照组。”
江易辰深吸一口气。
医者的本能告诉他,这绝不是偶然。
医血脉,至纯至阳,其本质是上古传承下来的、极致的“生机”之力。
这股力量,不仅能治愈伤病、复苏灵脉,甚至能……
纯化生命。
是的,纯化。
那些银耳菌在接触姬瑶的血液后,不仅仅是长得更快,更重要的是,它们变得更“纯净”了。那些潜在的、潜伏的、甚至是已经发生的污染与变异,都被这股生机之力悄然“净化”了。
就如同当初在太湖边,姬瑶血脉觉醒时,那短暂的十息内,整个湖面的雾气都在旋转、水波在荡漾、水中的生灵在欢呼……
那是生命对生命源头的本能的敬畏与渴望。
“夫君。”姬瑶轻声道,“你,我的血……能用来炼丹么?”
江易辰一怔。
他立刻明白了姬瑶的意思。
这些日子,耀辰面临的最大困境之一,就是高品丹药的产量瓶颈。定颜丹每月只能产三到五枚,水韵灵丹更是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用。不是不想增产,而是五品丹药的成丹率太低,太依赖时、地利、以及炼丹者那一刻的灵感与状态。
若能提升成丹率……
若能提升丹药品质……
若能稳定量产……
“理论上可校”江易辰沉声道,“但风险未知。你的血脉之力太过特殊,直接入药,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而且,我不能让你为炼丹而频繁失血。”
“不需要频繁。”姬瑶摇头,“夫君你看。”
她指着实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第六组培养皿中,我只加了一滴血液,而且是稀释了一万倍后的。换算成原液,实际加入量……不足十万分之一毫升。”
“十万分之一毫升。”江易辰喃喃重复。
那是肉眼无法分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量。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丁点,让银耳菌的生长速度提升了十倍,纯净度达到了不可思议的水平。
“若将此微量稀释液,加入炼丹的最后凝丹阶段……”姬瑶轻声出自己的想法,“或许能以极代价,大幅提升成丹率与品质。”
江易辰沉默良久。
他想起《青丘药典》中记载的那些上古丹方,有些丹方明确要求加入“灵兽精血”或“异族心头血”作为药引。他曾以为那是远古医者的迷信或夸张,如今看来,或许确有其事。
那些血脉中蕴含的先本源之力,本就是这世间最精纯的生机催化剂。
“我们可以先做实验。”江易辰终于开口,“不直接炼丹,而是模拟炼丹环境,测试你血液对药材精华融合度的影响。”
他从药柜中取出几味寻常药材的提取液。
灵芝多糖、人参皂苷、黄芪甲苷……
还有一瓶他亲手炼制的“半成品丹液”——那是炼制水韵灵丹过程中,因火候不稳而中途终止的失败品,药力混杂,精华未凝,正适合用来做实验。
姬瑶将一滴稀释了十万倍的血液,加入那瓶半成品丹液郑
静置。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丹液表面,忽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不是被搅动,而是自发地、缓缓地流转起来,如同沉睡的溪流被春风唤醒。原本混杂在一起、互不相溶的几股药力精华,竟开始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融合、交织、沉淀。
三分钟后,那瓶浑浊的丹液,变得清澈澄净。
江易辰以真元探入,感应其中药力。
药效没有增强,因为原料有限。
但药力的纯净度、稳定性、融合度,都提升了至少三成!
更重要的是,原本这瓶丹液已接近报废边缘,最多三就会彻底变质。但此刻,它的“生机”被重新激活了,至少还能保存半个月以上!
“果然有效……”
江易辰喃喃道。
他看向姬瑶,目光复杂。
医血脉,果然是医血脉。
能治人,能通灵脉,能净化生灵,甚至能提升丹药品质……
但这份力量越强大,江易辰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就越沉重。
姬瑶的血脉,既是赐之宝,也是某种……
宿命。
上古时期,复活邪神的关键容器。
与东海墟眼共鸣的本源之力。
蛊婆婆的“守护华夏结界”的使命。
还有,那从未停止的、来自远古的呼唤。
“夫君。”姬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以前,我害怕自己的血脉,害怕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碎片,害怕自己是什么‘容器’、什么‘钥匙’。”她顿了顿,“但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江易辰问。
“因为我的血,能救人。”姬瑶看着那瓶清澈的丹液,眼中闪着光,“能救夫君想救的人,能帮夫君炼成那些本来很难炼成的丹药,能让更多人摆脱病痛、延长生命。”
她转头看向江易辰,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坦然。
“若这就是医血脉的意义,那我愿意接受。”
江易辰看着她。
许久。
他轻轻将姬瑶拥入怀郑
“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我们就一起,让这血脉的意义,只用于救人,不用于伤害。”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窗外,月光如水。
姑苏河静静流淌。
而在这座楼里,一个新的希望正在悄然萌芽。
那希望很,只是一滴稀释了十万倍的血液,一瓶浑浊后被净化的丹液,以及两个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人。
但正是这微的希望,将在不久的将来,点亮整个耀辰帝国的丹药版图。
也是在这深夜,江易辰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
若姬瑶的血脉之力,能提升丹药的成丹率与品质,那么,能否用它来炼制某种……
足以逆转战局、平定墟眼之祸的、前所未有的神丹?
这个念头,如流星划过他脑海。
他记下了。
然后,继续低头,与姬瑶一起,一页一页地记录着实验数据,一滴一滴地测试着不同浓度、不同条件、不同配伍下的血脉效力。
夜很深。
但实验室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