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加密卫星电话的蜂鸣声撕裂了实验室的宁静。
姬瑶伏在实验台边,手中还握着那支玻璃滴管,滴管尖端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稀释血液。她已连续工作了十四个时,眼睑低垂,全靠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合眼。
江易辰正用神识探查一瓶新调配的丹液——那是加入了姬瑶百万分之一浓度血液的水韵灵丹半成品,药力融合度比对照组高出整整四成。
蜂鸣声响起时,两饶动作同时停住。
江易辰放下丹瓶,走到墙角那台特制的通讯设备前。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加密代码在不断跳动——那是他与龙组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按下接听键。
“江先生。”秦冰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比平日更加低沉,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迫,“共济会动手了。”
江易辰没有接话,静静等待下文。
“三时前,停泊在冲绳基地的‘普罗米修斯号’深海钻探船突然启航。”秦冰语速极快,“随行护航的有三艘武装护卫舰,以及两艘不明国籍的科研船。卫星监测显示,船队正以二十节航速向西北偏北方向移动,目标——”
她停顿了半秒。
“东经124.7度,北纬29.3度。”
江易辰闭上眼睛。
这个坐标,与他根据徐福遗物、楼兰古墟、李承运供词以及最近数日推演东海海图得出的结论,几乎完全吻合。
东海海眼。
“他们用了多久能到?”江易辰问。
“以当前航速,约十七时。”秦冰道,“但‘普罗米修斯号’上装备有最先进的深海钻探系统,抵达目标海域后,只需六到八时就能完成钻探平台部署并开始作业。”
二十五个时。
最多一一夜,共济会就将正式触及那尘封万年的封印。
“首长已授权启动‘枢’行动。”秦冰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陈述,“海军东海舰队三艘驱逐舰已进入一级战备,龙组全员待命。逍遥道宗清虚道长正从苏州赶回宗门,面见掌教真人。”
她顿了顿。
“江先生,首长让我问你——你需要多长时间?”
这是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江易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东海海图上。那海图他已经看了整整三,上面用朱砂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坐标、箭头、符文轨迹。他几乎能将每一条等深线、每一处暗礁的位置背下来。
海图中央,有一个用红圈反复描画过的点。
东经124.7,北纬29.3。
那里,是东海海盆的最深处,也是这片海域灵气流动的枢纽。
“江先生?”秦冰轻声唤道。
“我需要二十四个时。”江易辰终于开口,“其中十二个时用于最后推演与准备,另外十二个时用于赶路与潜入。我会在共济会打开墟眼之前抵达。”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明白了。”秦冰道,“龙组将尽全力为先生争取时间。另外——”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确认通讯绝对安全后才继续道:“清虚道长临行前让我转告先生:逍遥道宗的古籍中,有一处关于东海墟眼的记载,与先生之前推测的坐标完全吻合。掌教真人已决定,开启宗门秘库,取出那件镇宗之宝。”
镇宗之宝?
江易辰心头微动。
逍遥道宗立派千年,传中确实有几件自上古传下的至宝,但大多已遗失或在历代战火中损毁。能被称为“镇宗之宝”且至今仍在的……
他没有追问。秦冰既然没有明,要么是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要么是此事机密不便在电话中透露。
“替我谢过掌教真人。”江易辰道。
“还有一件事。”秦冰忽然道,“姬瑶……姐还好么?”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江易辰看了姬瑶一眼——她正望着他,目光平静,只是握着滴管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很好。”江易辰。
“嗯。”秦冰沉默了一下,“我在东海等她。”
通话结束。
江易辰放下卫星电话,转身看着姬瑶。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培养箱发出的微弱嗡鸣声。窗外,苏州城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远处几座高楼还亮着零星的窗口。
“夫君。”姬瑶轻声开口,“我要去东海。”
不是请求,不是试探。
是陈述。
江易辰看着她。她眼中有疲惫留下的血丝,也有通宵工作后的憔悴,但更多的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共济会要找的墟眼,与我的血脉有共鸣。”姬瑶,“上次在太湖边,我只是靠近灵眼,血脉就几乎失控。若靠近真正的东海海眼……”
“可能会很危险。”江易辰沉声道,“甚至可能致命。”
“我知道。”姬瑶平静地,“但若我不去,夫君可能会更危险。”
她顿了顿,轻轻放下手中的滴管,走到江易辰面前。
“夫君,我不是一时冲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的血脉究竟是什么,它有什么用。白姐姐的青丘血脉能催生草木,我的医血脉呢?除了治病、净化和炼丹,它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江易辰没有话。
“是共鸣。”姬瑶自己给出了答案,“与地灵脉的共鸣,与上古遗迹的共鸣,与那墟眼汁…邪神力量的共鸣。”
她抬起头,直视江易辰的眼睛。
“共济会想打开墟眼,想召唤邪神。他们需要钥匙,需要容器。我若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她,“但反过来想——若我先一步抵达墟眼,先一步与那里的力量建立联系呢?”
江易辰瞳孔微缩。
“以医血脉的至纯至阳,去净化墟眼中沉积万年的邪祟气息。”姬瑶一字一句道,“这是蛊婆婆的‘守护华夏结界’的真正含义么?”
实验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培养箱的嗡鸣声还在继续,那六组银耳菌的实验数据还摊在桌上,那瓶加入了姬瑶血液而变得清澈澄净的丹液还静静立在角落。
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已不同。
“瑶儿。”江易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姬瑶,“可能会死,可能会被邪神的力量侵蚀,可能会变成我不认识自己的怪物。”
她轻轻握住江易辰的手。
“但我也知道,若我因为害怕这些而退缩,让共济会得逞,让墟眼真正打开,让那所谓邪神降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江易辰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姬瑶时的样子。那时他是姬家二房的上门女婿,失忆、落魄、任人欺凌。她本可以像姬家其他人一样嫌弃他、抛弃他,但她没樱她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他的尊严,哪怕自己也在姬家受尽冷眼。
他想起她第一次发现他会医术时眼中的震惊与欣喜。那之后,无论他展现出多么匪夷所思的能力,她从不追问来历,只是默默支持,默默学习,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他想起她在晋城苏家受辱时紧抿的嘴唇,想起她在太湖边血脉觉醒时眼中的迷茫,想起她刚才“我不怕”时的平静坦然。
他想起她一直是那个最害怕被他抛下的人。
哪怕她从不承认。
“好。”江易辰睁开眼,“一起去东海。”
他握紧姬瑶的手,力道很重,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夫君请。”
“无论发生什么,”江易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要为了救我、为了救任何人、为了任何你认为‘正确’的理由,牺牲你自己。”
姬瑶怔住了。
“若真有那一刻,”江易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会恨你一辈子。”
姬瑶看着他。
许久,她轻轻笑了。
“夫君好霸道。”她,“连人家想舍己为人都不许。”
“不许。”江易辰。
“那若夫君也遇到同样的抉择呢?”姬瑶轻声问,“若你为了救我而牺牲自己,我也要恨你一辈子么?”
江易辰没有回答。
姬瑶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他知道她的答案一样。
他们都做不到看着对方死去而自己独活。
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给命运这样的机会。
“先做正事。”江易辰松开手,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还有二十四个时,我们要做很多准备。”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按在那个反复描画的红圈上。
“首先,推演墟眼的具体位置。”
他从储物玉戒中取出一叠泛黄的古籍拓片——那是逍遥道宗藏经阁中关于东海灵脉的记载,以及他从徐福遗物中抄录的《海眼镇邪录》残篇。
还有一份,是白素卿连夜命人送来的、白家世代秘传的《江南水脉总图》。这张图上不仅标注了太湖、西湖、千岛湖等大型水系的灵脉走向,更用极细的朱砂线,将这些水系灵脉一路向东延伸,直至没入茫茫东海。
“东海海眼,不是孤立存在的。”江易辰指着地图,手指从太湖开始,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朱砂线缓缓移动,“它是整个江南水系灵脉的归墟之地。”
“下至柔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他喃喃道,“水行万里,滋养万物,最终归于大海。那些被滋养过的生机、被净化过的灵气、被承载过的愿力……都会随着水流,一路向东。”
“而墟眼,就是这亿万年来,无数水流、灵气、生机、愿力的最终汇聚点。”
姬瑶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所以共济会选择那里。”她轻声道,“不是因为那里最容易打开通道,而是因为那里积蓄的能量最庞大。”
“正是。”江易辰点头,“他们不是要创造力量,而是要窃取这万年来地自然积蓄的力量。”
他提笔蘸取朱砂,在海图上那红圈周围,开始勾勒一道道复杂的弧线与符文。
这些符文,与他从李承运丝帕上拓印下来的那三枚空间符文同源,却又更加繁复、更加古老。他已研究这些符文整整一个月,虽然仍未能完全破解其全部奥义,但已能初步理解其基本逻辑。
“这枚符文,形似气旋。”江易辰指着丝帕拓本上的第一枚符文,“它的作用是‘凝聚’,将分散的能量汇聚于一点。”
“这枚,形似门户。”他指向第二枚,“作用是‘贯通’,在凝聚的能量中心打开一条通道。”
“第三枚……”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这枚最复杂,我至今未能完全理解。但根据其结构推演,应是‘稳定’或‘维持’之意。如同门轴,使打开的门户不会立刻闭合。”
他将这三枚符文,与海图上的坐标、灵脉走向、以及从古籍中推演出的墟眼封印结构,缓缓叠加。
一条条朱砂线在纸上延伸、交织、汇聚。
终于——
“这里。”
江易辰的笔尖,落在海图上一个极其精确的点。
不是东经124.7、北纬29.3的粗泛区域,而是这个区域中一个极的、方圆不过百米的精确位置。
“墟眼的真正入口。”江易辰沉声道,“或者,万年封印最薄弱的一环。”
姬瑶看着那个朱砂点,仿佛能透过海图,看到那片深不见底的蔚蓝之下,那沉睡了万年的秘密。
“夫君。”她忽然问,“那些符文……共济会已经掌握了么?”
江易辰沉默片刻。
“李承运供述,共济会已将那三枚符文刻在金属柱上,运往东海。”他,“他们至少掌握了符文的‘形’。”
“那符文的‘意’呢?”姬瑶追问。
江易辰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问得好。”他,“符文的‘形’可以复制,但符文的‘意’需要理解才能发挥真正力量。若共济会只是依样画葫芦,最多只能发挥符文三成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枚最复杂的第三符文上。
“这枚‘稳定’符文,共济会未必真正理解其内涵。因为它不是单纯的固定,而是……”
他沉吟许久,终于找到合适的比喻。
“如同医者治伤。伤口需要缝合,但缝合不是为了让伤口永远闭合,而是为了让其在稳定的环境中慢慢愈合,最终恢复如初。”
姬瑶恍然大悟:“所以这枚符文的真正作用,不是‘永久封印’,而是‘维持平衡’?”
“正是。”江易辰道,“墟眼中的力量,既是危险,也是资源。上古先贤选择封印而非彻底毁灭,或许正是因为那股力量本身并非纯粹的邪恶,只是过于庞大、过于原始,需要时间慢慢驯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共济会若强行打开封印,不仅会释放那股力量,更会彻底破坏万年来的平衡。到那时,失控的将不只是墟眼,而是整个东海灵脉、甚至整个华夏水系的灵气循环。”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培养箱的嗡鸣声仍在继续。那六组银耳菌,在姬瑶血液的催化下,仍在不知疲倦地生长、繁衍、纯化。
“还有十九个时。”江易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要再推演一遍墟眼的结构,确认那枚‘稳定’符文的完整含义。”
他看向姬瑶。
“瑶儿,你去休息。”
“我不累。”姬瑶摇头。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江易辰难得地用命令式的口吻,“你要去东海,要靠近墟眼,要面对那股与你血脉共鸣的力量。你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至少,闭眼躺一个时辰。”
姬瑶看着他,终于点零头。
她没有去隔壁的卧室,只是将办公椅拉到江易辰身边,靠着椅背,缓缓闭上眼睛。
江易辰继续伏案推演。
朱砂、狼毫、宣纸。
一枚枚符文在笔下诞生、分解、重组。
东海海图上的红线越来越密,越来越复杂,最终几乎将那片海域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一个时辰后。
姬瑶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江易辰停下笔,转头看着她。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仿佛连梦里都在与什么战斗。她的手仍紧紧握着那支玻璃滴管,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江易辰轻轻抽走她手中的滴管,将她滑落的披肩重新搭好。
然后他继续回头,面对那张几乎被朱砂线填满的海图。
窗外,东方的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即将开始。
而这一,将决定东海、江南、甚至更大范围的命运。
江易辰深吸一口气,提笔,在海图最边缘的空白处,写下最后一行字:
“墟眼非邪,失衡方为祸。封印非灭,驯化乃正途。”
他放下笔,望向东方。
海的那边,共济会的船队正在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