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辰从台回到办公室时,发现门缝下压着一张纯白的便签。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极细的签字笔写下的字迹:
“三楼会客室。秦。”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三楼会客室的灯亮着。
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光,落在走廊暗红色的地毯上,如同某种无声的召唤。
江易辰推门而入。
秦冰站在窗前,背对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别着那柄江易辰见过多次的软剑。窗外江城的夜景在她身后铺展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她没有回头。
“江先生。”她,“江南的事,我听了。”
江易辰在她身侧站定,与她并肩望着窗外。
“白会长做得很好。”秦冰,“换我在那个位置,未必能比她守得更稳。”
江易辰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她出今夜来访的真正目的。
秦冰沉默片刻。
“共济会的船队,”她终于开口,“已于十七时前抵达目标海域。”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气预报。
“钻探平台已完成部署,正在向海底地壳钻进。根据卫星热成像,作业面深度已超过一千二百米。”
江易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千二百米。
距离他推演出的封印节点——海面以下四百至六百米——已经远远超过。
他们不是在向下钻。
他们是在绕过封印,从更深的地方,向上打开通往墟眼的通道。
“龙组的原定计划是等他们钻到封印节点再动手。”秦冰,“一来可确认墟眼确切位置,二来可在他们全力破封时打其要害。”
她顿了顿。
“现在来不及了。”
江易辰没有话。
“首长已批准启动‘枢行动’。”秦冰转过身,第一次直视江易辰的眼睛,“龙组全员进入一级战备。海军东海舰队三艘驱逐舰已于六时前驶出军港,预计明日拂晓抵达目标海域外围。”
“逍遥道宗掌教真人已携镇宗之宝启程,清虚道长率三十七名弟子在舟山群岛待命。”
“还营—”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银白色金属盒,放在茶几上。
“这是首长让我转交给江先生的。”
江易辰打开金属海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通体漆黑的球形物体。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极细微处刻着一串编号——cN-2027-0917。
“深海单兵潜航器。”秦冰,“军方最新型号,可在无补给条件下持续作业十二时,最大下潜深度——八百米。”
她顿了顿。
“六百米深度,可保万全。”
江易辰看着那枚漆黑的球形物体,沉默良久。
八百米。
这是他推演出的封印节点深度的两倍。
他忽然想起老海在沧溟号上问他——江先生,六百米,你确定?
他当时:足够了。
那是他的自信。
而此刻,这枚掌心大的金属球,是国家对他的回答。
我们信你。
但我们更怕你不够。
“替我谢过首长。”江易辰合上金属海
“首长,不必言谢。”秦冰,“江先生为国赴险,国家自当为先生周全。”
她顿了顿。
“首长还让我带一句话。”
“请。”
“活着回来,比什么感谢都重要。”
江易辰看着她。
秦冰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眼底,有某种极深的、被层层压制着的东西。
那不是担忧。
那是同袍之间,不必言明的默契。
“我会的。”江易辰。
***
秦冰在沙发上坐下。
江易辰在她对面落座。
茶几上摊开着两份资料——左边是秦冰带来的共济会船队最新动向与卫星侦察影像,右边是江易辰这些日子整理的东海海图与符文推演笔记。
两杯茶已经凉透,无人动过。
“关于墟眼封印的空间符文,”江易辰从笔记中抽出三页纸,推到秦冰面前,“我破解了七成。”
秦冰接过那三页纸,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的纹路上。
“第一枚,形似漩涡,作用是‘凝聚’——将分散的能量汇聚于一点。”
“第二枚,形似门户,作用是‘贯通’——在凝聚的能量中心打开一条通道。”
“第三枚……”江易辰顿了顿,“最复杂,至今仍有未尽之处。根据其结构推演,应是‘稳定’或‘维持’之意。”
他指向第三枚符文的某处转折。
“这里,能量流转路径与寻常符文不同。不是封闭循环,而是开放结构。它不是在固定什么,而是在——”
他沉吟片刻,找到一个可能的比喻。
“——在呼吸。”
秦冰的目光落在那处转折上。
“呼吸?”
“如同潮汐涨落,如同心跳收缩。”江易辰,“它不是一成不变的稳定,而是动态的平衡。封印不是将墟眼的力量锁死,而是让它以某种规律,与地灵气进行缓慢交换。”
他看着秦冰。
“我怀疑,这枚符文的真正作用,是维持墟眼与外界灵脉的‘共生’状态。若强行打破它,不仅会释放墟眼的力量,更会反噬与之相连的整条灵脉。”
秦冰沉默良久。
“江南水系?”她问。
“不只是江南。”江易辰,“长江、黄河、珠江、澜沧江——下水系,皆源自昆仑,归于东海。东海墟眼若失控,影响的绝不只是沿海数省。”
他看着窗外那片看不见的海洋。
“是整个华夏的水脉。”
秦冰没有话。
她将那三页符文推演图仔细折好,收入贴身衣袋。
“这份资料,龙组会以最高密级存档。”她,“江先生若有新的突破,请随时同步。”
江易辰点头。
他顿了顿。
“秦队长。”
“嗯。”
“你的修为,比三个月前精进了。”
秦冰微微一怔。
随即,她轻轻点头。
“去了一趟昆仑。”她,“逍遥道宗掌教真人亲自指点,在山巅雪窟闭关二十一日。”
她没有闭关的细节。
江易辰也没有问。
他只是感知着对面这位龙组队长体内那股锋锐如剑的气息——比三个月前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王级后期?”他问。
秦冰没有否认。
“江先生不也突破了大宗师中期?”她,“太湖灵眼的水灵之气,很养人。”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高手之间,不必事事点破。
“江南六十日,收获如何?”秦冰问。
江易辰想了想。
“创了一套掌法,名‘叠浪’。”他,“三重叠劲,后劲无穷。”
他顿了顿。
“秦队长若有兴趣,可切磋印证。”
秦冰看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改日。”她。
“等从东海回来。”
她没有“活着回来”。
她只是“等从东海回来”。
仿佛那是既定的事实,无需任何修饰与担忧。
江易辰点头。
“好。”
***
凌晨三时,秦冰起身告辞。
江易辰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秦冰忽然停下脚步。
“江先生。”她没有回头。
“嗯。”
“姬瑶姐……”她顿了顿,“她的血脉,在靠近东海时会有什么反应?”
江易辰沉默片刻。
“共鸣。”他,“与墟眼深处沉睡的力量共鸣。”
“会失控么?”
“不知道。”
秦冰没有再问。
她走进电梯,转过身,面对江易辰。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瞬间,江易辰听见她:
“保护好她。”
然后门彻底合上,电梯下行指示灯亮起,将那个黑衣黑发的女子,送往这座黎明前最寂静的城剩
江易辰在电梯口站了很久。
***
清晨六时。
江易辰推开顶楼宅门,姬瑶已经醒了。
她坐在窗边,膝上摊着那本写满实验数据的笔记本,手中握着笔,正对着某一页数据沉思。晨曦从她背后透进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温柔的金边。
江易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秦队长走了?”姬瑶没有抬头。
“走了。”
姬瑶轻轻点头。
她没有问秦冰了什么。
她只是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日期。
**甲辰年九月廿四。**
然后她放下笔,转头看向江易辰。
“夫君。”
“嗯。”
“什么时候出发?”
江易辰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犹疑。
只有等待。
“三后。”江易辰。
姬瑶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那里,那抹从江南带回的淡淡绯红,早已褪尽。
只剩下寻常的、属于一个二十七岁女子的手纹。
但她知道,它还在。
它只是藏得更深了。
“三。”她轻声重复。
“够了。”
***
窗外,江城的早晨依旧如常。
长江上的轮渡拉响汽笛,江汉关的钟楼敲响六点,早点摊升起白茫茫的蒸汽,赶早班的人们在公交站台前跺着脚、搓着手、看着手机。
没有人知道,三后,这座城市会有一个人,去赴一场六百米深的约。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站在窗前、与妻子并肩望着这座寻常城市的年轻医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会活着回来。
不为别的。
只为此刻身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