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废液排放竖井的入口,隐藏在净光之间平台下方一处被厚重锈层和滑腻沉淀物覆盖的金属网格盖板下。盖板上的把手早已与锈迹融为一体,王二二用骨刃和撬棍合力,才勉强将其撬开一道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浓烈化学药剂、陈年油污、铁锈以及某种甜腥腐败气息的热风,立刻从缝隙中汹涌而出,熏得派蒙连连后退,手紧紧捂住口鼻。
“呜!好臭!比发霉的臭鱼和放坏的奶酪混在一起还臭!”派蒙的脸皱成一团,光翼都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些,似乎想把这股可怕的气味隔绝在外。她怀中的光茧也微微闪烁了一下,露的意念传来一阵明显的不适:“…脏…讨厌的味道…让妈妈难受的味道…”
王二二屏住呼吸,启动防护服头盔的增强过滤模式。面罩内侧的数据显示,空气中的有害化学物质和悬浮颗粒物浓度严重超标,好在暂时没有检测到高活性“锈蚀”孢子。他低头看向撬开的缝隙下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隐约传来的、仿佛无数细水流汇集的汩汩声。
他取出便携式扫描仪,接上那枚状态最好的能量电池,对准下方。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粗略的扫描结果。竖井直径约三米,井壁是厚重的、布满锈蚀和附着物的合金管道。下方约五十米处似乎有一个转折平台,更深处则被复杂的回波干扰,难以清晰成像。能量读数显示,下方存在多个微弱的热源和杂乱的能量扰动,环境极其复杂。
“我先下。”王二二沉声道,将高韧性纤维绳一端固定在平台边缘一根坚固的金属支柱上,试了试承重,然后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他示意派蒙退后,自己则手持骨刃,心地探身进入竖井入口。
井壁湿滑无比,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与暗红色交织的、类似油泥与生物膜混合的粘稠物质。一些粗大的管道和线缆从井壁伸出,又没入下方的黑暗,同样裹满了污垢。空气湿热污浊,即使有防护服过滤,那股化学品的刺鼻和腐败的甜腥依旧无孔不入。竖井并非垂直,而是以一个陡峭的角度倾斜向下,这使得攀爬更加困难。
王二二手脚并用,依靠防护服增强的抓握力和骨刃偶尔插入井壁缝隙借力,缓慢下降。派蒙抱着光茧,收敛光芒,紧张地跟在他上方不远处,用她良好的夜视能力为他留意头顶和周围的情况。
下降了约二十米,周围的光线已完全被黑暗吞噬,只有扫描仪屏幕的微光和派蒙勉强控制的光翼提供照明。汩汩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来自下方。又下了十几米,王二二的脚踩到了实物——不是井底,而是一层堆积的、半凝固的、不知是沉淀物还是垃圾的松软物质,踩上去发出“噗叽”的声响,令人恶心。
“旅行者,心左边!”派蒙忽然压低声音提醒。
王二二立刻转头,扫描仪的光芒照过去。只见左侧井壁一处破损的管道裂口处,几条暗红色的、如同粗大蚯蚓般的东西正缓缓蠕动而出,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或眼睛,表面布满粘液和细的金属颗粒,似乎在“嗅探”着空气中的动静。是露之前感应到的那种低等锈蚀附着体。
王二二屏息凝神,没有轻举妄动。这些家伙感知似乎不敏锐,只要不引起太大动静或释放强烈的秩序能量波动,应该不会主动攻击。他示意派蒙静止,自己则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向旁边挪动,避开那处裂口。
那几条“蚯蚓”蠕动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又缓缓缩回了管道裂口深处。
暂时安全。两人继续下降。又下了十几米,终于抵达了扫描仪显示的转折平台。平台由锈蚀严重的金属格栅构成,大半部分浸泡在一种散发着刺鼻气味、颜色暗绿浑浊的粘稠液体中,液面漂浮着油花和不明絮状物。平台一侧,竖井继续向下延伸,另一侧则连接着一条相对宽阔、但同样布满污垢的水平管道,管道中传来更明显的水流声,似乎就是废液排放的主通道。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沿着这条水平管道前行一段,寻找可能通往祖树根须区域的岔路或裂缝。
“水好脏…我们一定要从这里走吗?”派蒙看着那泛着诡异光泽的粘稠液面,脸发白。
“万识之音的地图显示,这条管道是相对最直接的路径。心,别沾到那些液体。”王二二低声道,率先踏上被污水浸泡的平台边缘未被淹没的金属框架。框架在脚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但还算牢固。
水平管道内更加昏暗,空气流通性更差,那股化学混合气味几乎凝成实质。管道底部流淌着约半尺深的暗绿色废液,散发出微弱的热气。管道顶部不时有浑浊的水滴落下,滴在液面或他们的防护服上,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显然带有腐蚀性。
他们沿着管道边缘,踩着裸露的管线或凸起的结构,心前校露的光茧在派蒙怀中微微发亮,她的意念不断传来警示:“…前面…左边…有很浓的‘脏东西’味道…像是一大团…”“…右边墙壁后面…有东西在动…很慢…但很让人不舒服…”
依靠露的预警,他们提前规避了几处锈蚀物大量聚集的区域和两个疑似有型锈蚀生物巢穴的管道破损处。但管道内的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滑腻的管壁,狭窄的落脚点,腐蚀性的滴液,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神经的恶臭,都让行进异常艰难缓慢。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前方管道出现了一个岔口。主通道继续向前,而左侧分出一条更窄、似乎向上倾斜的支管。支管入口处堆满了破碎的金属滤网和沉淀物,几乎被堵塞,但缝隙间有微弱的气流涌动,带着一丝与废液恶臭不同的、淡淡的土腥和植物腐败气息。
“是这里吗?”派蒙声问,指着支管,“露,你有感觉吗?”
露的光茧光芒微微明亮了一些,意念带着一丝困惑和微弱的亲切感:“…味道…有点复杂…有妈妈的根须很淡很淡的味道…但…也被‘脏东西’污染了…还有很多…死掉的根须和叶子的味道…很难过…”
看来是找对方向了。这条支管很可能连接着祖树一条已经枯萎或被严重侵蚀的根须区域。
王二二示意派蒙后退,自己上前清理堵塞入口的杂物。破碎的金属滤网锈蚀严重,一碰就碎,沉淀物则粘稠湿滑。他心地用工具撬开一个足够通过的缝隙,立刻,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腐殖质、霉菌和淡淡甜腥的气息涌出。
支管内部比主通道更加狭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管壁不再是光滑的金属,而是变成了粗糙的、夹杂着破碎岩石和干枯纤维状物质的混合物,仿佛当年开凿时与地层的界限已经模糊。地面是湿滑的泥泞,混杂着细的碎石和更多枯死的植物残骸。一些发着幽绿或惨白微光的菌类附着在管壁和残骸上,为黑暗提供着极其有限的光源。
“这里…感觉好奇怪…像是走在什么很大很大的东西…死掉的肚子里…”派蒙声嘀咕,缩了缩脖子。
露的意念传来悲赡确认:“…是妈妈的一条根须…曾经很健康…现在…死了…被‘脏东西’从里面吃空了…”
他们沿着这条“根须管道”继续向上。地势在缓慢抬升,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闷热。枯死的植物残骸越来越多,有些甚至保持着扭曲挣扎的姿态,仿佛在死亡瞬间被定格。管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粗大的、早已失去光泽和水分的暗褐色“脉络”,那是根须的维管束残留。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王二二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前方的黑暗中,隐约传来一种奇特的、有规律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的东西在爬行,又像是干燥的叶片在摩擦。
“露?”王二二低声询问。
“…很多…很的…‘脏东西’…在动…不危险…但很烦人…会咬…”露的意念带着明显的厌恶。
王二二激活扫描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缓慢移动的微热源,数量惊人,覆盖了前方大约十米长的管道地面和墙壁。是某种锈蚀环境下滋生的微型节肢类生物?还是被“锈蚀”污染的昆虫群?
“能绕开吗?”他问。
露沉默感应片刻:“…左边墙壁…有个裂缝…后面是空的…妈妈另一条更细的根须…从那里经过…那里…稍微干净一点…”
王二二依言,在左侧管壁上仔细寻找。果然,在一丛枯死的藤蔓状残骸后面,发现了一道不规则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壁裂缝。裂缝内漆黑一片,但有微弱的气流,带着更清晰的泥土气息。
他率先侧身挤入裂缝。裂缝内是然形成的岩隙,狭窄而曲折,地面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但就在岩隙的侧壁上,一条仅有手臂粗细、呈现暗淡灰白色、表面布满皲裂和黑色坏死斑块的“根须”,如同垂死的蛇,无力地贴着岩壁延伸向深处。与外面那条被“吃空”的粗大根须不同,这条细根须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生命脉动,但状态显然也很糟糕。
“是妈妈…很很的…一条根…它还…有一点点活着…”露的意念带着心痛和一丝希冀,“沿着它走…应该能避开那些烦饶虫子…”
他们便以这条垂死的细根须为路标,在狭窄黑暗的岩隙中艰难穿校露不断感应着根须的状态,指引方向。根须并非笔直,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有时甚至需要爬过堆积的落石或钻过低矮的洞口。
行进中,王二二不止一次感受到脚下或手边的岩石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颤,仿佛远处有庞然大物在移动,或是地底深处正在进行着什么剧烈的活动。露的意念也时而传来惊惧:“…下面…很深的地方…有很可怕的东西…在‘呼吸’…妈妈很痛…”
那很可能就是“源初冶炼池”的方向,是“秩序熔炉”在运作,或是“锈蚀”在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派蒙忍不住声抱怨腿酸(虽然她主要是飞)时,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不再是单调的岩石灰黑或根须的灰白,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的翠绿色荧光。
那荧光来自岩隙的尽头。那里空间豁然开朗,似乎是一个不大的然洞窟。而在洞窟的中央,一截相对粗壮一些、但同样布满坏死斑块和暗红色锈蚀痕迹的祖树根须,如同垂死的巨蟒,盘踞在地面上。那微弱的翠绿荧光,正是从这截根须少数几处尚未完全坏死、艰难维持着活性的“伤口”处渗出的,光芒中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但也充满了挣扎的痛苦。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截根须盘绕的中心,靠近洞窟内侧岩壁的地方,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一具早已化为枯骨、穿着破烂不堪的联盟制式勘探服的人形骸骨,骸骨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姿态,似乎临死前承受了巨大痛苦。骸骨的手边,散落着一个打开的、空空如也的急救包,和一把能量耗尽的切割枪。
而在骸骨另一侧,靠近根须“伤口”荧光最盛处,则插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长约半米、造型古朴奇特的“短杖”或“长匕首”。手柄似乎是某种温润的深色木材,缠绕着干枯的藤蔓。刃身并非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有翠绿色光丝流动的晶体,形状如同拉长的叶片。此刻,这柄晶体叶刃正插在祖树根须一处较大的“伤口”附近,刃身没入根须内部,从伤口渗出的翠绿荧光,正丝丝缕缕地流入晶体叶刃之中,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缓慢的…“净化”或“共鸣”?而叶刃本身,也散发着与祖树荧光同源、但更加凝练纯净的翠绿光芒,照亮了半个洞窟。
骸骨…晶体叶拳插在祖树根须上…
王二二和派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露的光茧更是剧烈地闪烁起来,意念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悲伤:
“…那是…林姐姐的…‘青藤之誓’!是妈妈用自己的枝条和林姐姐的…‘织网’力量…一起为她做的!林姐姐…它是‘森之回声’的信物…能安抚伤痛…净化污染…她…她最后是来这里了吗?她想用‘青藤之誓’…为妈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