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锐轩在黄仁这里碰了一个软钉子,只得另辟蹊径。
张锐轩略作休整,带上红玉、绿玉、黎允珠还有几十个家丁,轻车简从,径直往广信府上饶县娄府而去。
娄谅当年可是一代大师,在饶州府,广信府仕林影响力很大。如果能够服娄家合作,张锐轩的夜校计划就容易的多了。
不久之后娄府管家就接到拜帖,寿宁公世子、钦命铜矿处置使的张锐轩张大人,不日便要轻车简从,亲至娄府登门拜访。
消息一入娄府,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深潭,整个娄家瞬间炸开了锅,人人面色惶惶,心神不宁。
娄氏乃上饶望族,先祖娄谅更是一代理学宗师,门生故吏遍布饶州、广信两府,往日里皆是地方官员主动登门拜望,何曾有过这般阖族紧张、坐立难安的时刻。
族长娄性当即下令,紧闭府门,召集全族长辈、嫡系子弟齐聚正厅议事。
偌大的正厅之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张张面孔或忧或惧,或沉或疑,无人敢率先开口。厅中鸦雀无声,唯有烛芯爆裂的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娄性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难掩眉宇间的焦灼与惊惧,他指尖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环顾厅内众人,沉声道:“诸位族老,我娄家生死存亡时候到了,张锐轩公爷不日便要登门。
这位公爷手握重权,深得圣宠,此番突然到访,绝非寻常拜会。
他此次来,究竟所为何事? 你们都,各自有什么看法。”
话音落下,厅内依旧一片沉默,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露难色。
谁都清楚,娄家心头悬着一把刀,一把迟迟未落下的刀——去年宁王朱宸濠起兵谋反,娄家身为王妃亲族,本属谋逆连坐之罪,若非王阳明先生从中周旋,又念及娄王妃生前屡次苦劝宁王、忠言直谏,张锐轩方才网开一面,饶过娄家阖族性命。
可饶是如此,谋逆大罪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娄家头顶。
这大半年来,娄家战战兢兢,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朝廷清算,招来杀身灭族之祸。
如今张锐轩骤然登门,无异于平地惊雷,让本就悬心的娄家,彻底陷入了恐慌。
一位族中老者颤巍巍起身,面色发白:“族长,依老朽之见,来者不善啊!去年宁王之乱,我娄家虽未直接参与,却终究是姻亲之故,受了牵连。
张大缺时虽放了我们一马,可皇权之下,哪有什么情面可讲?我看,他这是要秋后算账,彻底清算我娄家了!”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子弟脸色骤变,惶恐之色更甚。
又一人起身,声音发紧:“不可妄言!张大人若是真要问罪,何须亲自登门?一道官府文书,便可将我娄家拿下。他此番轻车简从,或许……或许另有缘由?”
“另有缘由?”娄性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力与惶恐,“我娄家如今闭门不出,不涉朝政,不结权贵,于他张锐轩而言,毫无用处。他坐镇铜矿,掌一地财税民生,与我上饶娄家素无往来,除了清算旧账,还能有什么事?”
娄性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最担心的,便是他念及旧案,借题发挥。
去年是看在王阳明先生的面子上,才放了妹娄王妃一条生路,放我娄家苟延残喘。可如今,先生远在他乡,朝中局势变幻,他张锐轩位高权重,若是想动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
“若是他要削夺我娄家功名、查抄家产倒也罢了,最怕……最怕的是株连满门,那我娄家百年基业,便要毁于一旦了!”
娄性一番话,得厅内众人面如死灰,心胆俱寒。
有人颓然落座,有韧声叹息,更有年轻子弟浑身发颤,眼中已蓄满泪水。
一代理学世家,竟因一位权贵的登门,吓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娄性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尽是疲惫与绝望。
“罢了,事已至此,慌也无用。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娄性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即刻吩咐下去,娄家上下,最近都给我夹起尾巴了做人,收敛锋芒。”
娄性也知道,大家族谁还没有几个不肖子孙,可别被张锐轩给撞上了。
正厅内的死寂,突然被一声干涩的提议狠狠打破,三族老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族长,依老朽看,我们也不必在这里白白等死、死扛到底了!
实在不行,就把娄素珍交出去吧! 她本就是宁王叛妃,是我娄家祸根之源!
当年若不是她嫁入宁王府,我娄家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提心吊胆的下场?
如今张锐轩找上门来,十有八九是冲着她来的,我们把人乖乖奉上,任他处置。
也算给朝廷一个交代,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整个娄家被株连、毁于一旦啊!”
这话如同一根火星丢进了干柴堆,本就惶惶不安的族老与子弟们瞬间炸开了声响,大半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自私。
“三族老得对!娄素珍本就是罪妃,留着她,我娄家永无宁日!”
“没错!留她一人,害我全族,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只要把她交出去,张锐轩想必不会再为难我们娄家,这是唯一的活路了!”
“族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了娄家数百口人命,只能牺牲她了!”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原本压抑的正厅此刻充斥着冰冷的算计与弃卒保车的狠绝,无人再念及娄素珍是娄家嫡女、是当年屡次哭劝宁王不要谋反的忠善之人,更无人念及同族血脉之情,在灭族大祸的恐惧面前,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将这位弱女子推出去顶罪求生。
娄性猛地一拍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青,脸色铁青一片,厉声喝道:“住口!”
一声怒喝,让厅内纷乱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娄性看着眼前这群只顾自保、抛弃骨肉至亲的族人,心中又痛又怒,胸口剧烈起伏:“娄素珍是我亲妹妹,是先父嫡女!
当年宁王谋反,她数次以死相谏,早已仁至义尽!
朝廷都未曾定她死罪,张大缺年也亲口饶过她性命,你们如今要把她推出去顶罪,传出去,我娄家理学世家的脸面何在?日后还有何面目见先祖于九泉之下!”